精彩都市言情小說 冠冕唐皇笔趣-0812 開元名臣,次第入朝熱推

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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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宣政殿西,延英门与月华门之间,近日土木动新,在匠人们昼夜赶工之下,很快便建造起了一座新的殿苑,这里便是集英馆在大明宫的新驻地。
之所以要大费周折的另设新馆,也是事出无奈。大明宫虽然规模庞大,但越靠近权力中心,位置与空间自然也就更稀少。宣政殿左右便是中书省与门下省,两省向外便是御史台、殿中省等要司所在,本来已经拥有的建筑都被这些台省要司所占据了。
集英馆设立之初,便有近侍备问的性质,自然不方便放在空间更加充裕、但距离却更远的外朝。而且集英馆还存放并掌管着许多重要的图籍制敕等机枢事务,安全性与保密性也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此前因为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集英馆不得不就近暂借命妇院的一部分院舍进行办公。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圣人才决定将殿中内省与御史台和中书省划分出一部分来,用以建造集英殿与集英馆。
圣人如此大张旗鼓的筹建集英馆,为了保证新馆的建设工期、甚至将一些内苑宫室的修缮都给延后,意图如何,群臣各自心知。
这种上层权力格局的改变,哪怕仅仅只是露出一个苗头,必然也会给世道带来极为深刻的影响。
只不过如今天下刚刚由乱入定,圣人之于社稷更有匡正再造之伟绩,就连直接受到影响的宰相们对此都保持缄默,其他朝臣们纵然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但也都不敢阔言议论。
朝中对此没有什么反对声,眼见集英馆已经落成,许多朝臣勋贵们也都开始关注起集英馆生的招选问题。任谁都能看得出,自家子弟若能入选集英馆,绝对是人生中一个极大的机遇。所以早在集英馆还在建设的时候,朝臣勋贵们便开始通过各种途径打听集英馆招生的标准与方式。
只不过集英馆的招生事宜是由当今圣人亲自定制、无付臣员,朝臣们自然也就打听不出什么准确细节。一直到了腊月月初朝会时,圣人才终于公布出了集英馆招生的步骤与规定。
这一次集英馆招生,主要面向如今在京的诸选举人与三品以上官员直系亲属,且在年龄上也做出了限制,不得超过三十岁。
毕竟李潼设立集英馆并进行招生的主要目的也并非教书育人,而是要选拔并重点培养一部分才能出众的年轻人,作为内外要职的储备人才库。若仅仅只是为了讲经治学,国朝自有六学四馆,还有设置于诸司管辖之下的方技之学,大可不必再另起新的学舍。
正因集英馆所设立的标准更高,所以对生员的要求也就更高,首先是要有功名在身、基础素质有所保障,然后再优中选优,集中培养。
之所以要给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开一个方便之门,也是为了集英馆能够更受朝臣们接纳。毕竟混官场的少有傻子,明着不敢反对、暗中掣肘也能增添许多麻烦。哪怕就连姚元崇这种千古名相,也多有权谲事迹流传后世,使起坏来那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
为了集英馆能够招生顺利、并准确的选拔出一批可用之才,李潼还亲下制书,在明年科举之前加试一场制举,名字也起的很吉利,叫作国蕴美器科,并由自己在宣政殿亲自主持这一场制举,让这些选拔出来的天子门生们更加的实至名归。
对于当今圣人亲自下场主持选礼,时流也都报以极大的热情,尽管招选的范围比较苛刻,但在极短时间内,选司便收到了上千份符合条件的学籍投牒。
毕竟朝廷西迁并各项大礼本就让时**英们云集长安,时下又适逢铨选,来年还有科举等选礼举行,整个大唐知识阶层精华几乎半集京畿,有这样的规模自然也就不让人感觉意外。
有当今圣人亲自督办,这一场制举的筹备效率也是极高,五日后便在望仙门内选院中举行了一场初试。
整场考试分为释经、策问与文辞,李潼亲自拟定三十道策题发入考场,内容涵盖军国事务方方面面,考生们可以按照各自所长选择不同的策题,以五篇策文为一标准。当然,如果考生们觉得自己是一个全才,也可以将三十道考题全作策对。
这样的考试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的科举考试,甚至就连令人闻风色变的秀才科考试都远有不及。
考生们进入考院最初,原本还怀着激动的心情想要近仰天威,可是在听到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出这么大的考题量时,不乏人已经暗暗叫苦,再也没有心情凑上去瞻仰高坐阁中、据说风采无双的皇帝陛下,开始专注思考各种考题。
看着考院中用围屏分割出的一个个考席上坐满了考生,或是埋头疾书、或是皱眉思索,李潼心里不免生出一股身为考场暴君的恶趣。
他本来还打算走出殿阁巡视一下考场,想要抖一把威风,可是刚刚行至殿门前,甲士们便趋行迎上。频繁响起的甲戈碰撞声传入考院,使得前排一些考生思路被打断,不无紧张的仰头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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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如此,李潼索性归殿端坐起来,着员取来考生们的名单细细翻阅,想要看看当中有没有让他感到熟悉的名字,顺便打发一下时间。这一通翻阅下来,倒也真的惊喜连连。
这一次应考名单极长,其中高官子弟是别册记录。家境好了,繁殖能力自然有所保证,单单高官子弟们便有将近三百人参与这一次的制举。无论是前朝还是今朝,高品官员们但凡有子弟在京且满足要求者,几乎都有参加。
大臣们如此踊跃,倒也未必就是贪求一个集英馆生的名额,更多的还是一种表态,给皇帝一个面子,表示自己对此并不反对,而是踊跃支持。
李潼对此也有了然,无论这些高官子弟们表现的怎么样,第一届集英馆生肯定要给老臣们一个面子,类似姚元崇儿子那种已经露出纨绔姿态的家伙当然不会选取,就算一群矮子里面拔高个,也要匀出几个名额出来。
不过一通翻看下来,名单中倒也出现几个让李潼比较有记忆点的名字,虽然高官子弟也有教而不善、败絮其中者,但毕竟教养水平不俗,能够青出于蓝者不乏其类。
比如说前宰相李道广的儿子李元纮,就是儿子名气与成就比老子大的一个典型。李潼还没有归国掌权前,李道广因为李昭德失势的缘故,同样被罢免相位并逐步淡出时局。这一次朝廷西迁,便也随驾归京。
虽然说李潼与李道广之间谈不上什么原则性冲突,但也不算亲近。一朝一势,朝中显位当然是要优先安排自己的亲信人员们。李道广的资历摆在那里,也不好闲职打发,索性也高加散秩荣养京中。
历史上,李元纮除了在开元时期拜相的荣耀之外,还有一个高光时刻,那就是中宗时期的南山铁案这桩轶事。相对于姚宋之类千古名相,李元纮虽然没有达到那么高的成就与盛誉,但也绝对是开元名臣中极为出色的一个。
虽然出身关陇世族,但李元纮却能秉公执法、不阿权贵,不以冢中枯骨、败坏祖荫为荣,反而能超越先人、另有建树,这让李潼对这个年轻人印象颇为不错。
眼下考试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李潼已经先将这个名字给圈了起来,决定李元纮的答卷只要达到了合格线上,就将之纳入集英馆中进行培养。
至于诸选举人的名册当中,李潼入眼便见到裴耀卿的名字,不免会心一笑,并又行至殿前,于偌大考院中一番搜索,在左侧区域发现了正在伏案疾书的裴耀卿。
裴耀卿年纪不大,只有十五六岁,但身高已有六尺,端坐于考席中提笔书写,看起来倒比一些年纪比他还要大的人更有气度。其人能列考场中,倒不是父荫的缘故,虽然其父裴守真新任怀州刺史、也算步入三品大员的序列,但裴耀卿早数年前便有了功名,是朝廷选礼认证的神童。
无独有偶,中唐名臣刘晏同样也是神童出身。这就不免让李潼怀疑这些神童们是不是早就洞悉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唯物辩证观,所以长大后一个比一个还能搞钱。
哪怕没有集英馆招生这一茬,裴耀卿也是李潼所关注的种子选手,早前甚至还打算收养府中、亲自教导,为教自己的亲儿子练练手。只不过随着洛阳暴乱,这件事就搁置下来,而裴耀卿也已经快要成年。
除了裴耀卿之外,李潼比较有记忆点的几个开元时期的宰相也都出现在了考场中,诸如宇文融、韩休、杜暹之类。虽然如今的开元已经不再是原本历史上的开元,但在见到这些人物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小翅膀而被扇没,而是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李潼也颇感欣慰。
人才的发掘与培养是一个关乎社稷国运的根本大事,李潼虽然并没有太强烈的名人情结,但当一个个史书中的名字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自然也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联想。
就算这些人因为时代背景的改变,并不能达到原本历史上所获得的成就与高度,但现在先把这些人扒拉过来,起码看着就很吉利。

爱不释手的言情小說 《冠冕唐皇》-0808 三原縣子,妻兒同榮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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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隆庆池南侧的三原李学士府邸,无论所处地段还是宅邸规模都颇为醒目,哪怕在一干当朝新贵宅业之间都不见绌。
类似隆庆坊这样位置与环境绝佳的坊区,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居住需求,同样还拥有着颇为重要的社交价值。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许多人花费那么大的代价与精力都希望入住此坊,所求当然不只是有瓦遮头那么简单。
所以许多新进入坊的住户们,也都热衷于培养乡邻友谊。虽然三原李潼之名不闻于河洛,但能够在如此贵坊坐拥豪宅,想来在此前的行台中也是一号人物,所以还是有许多邻居登门造访。
只不过这一位李学士虽然家居闹坊,但却颇有几分大隐于市的味道,其家风严谨、防范深刻,家人们几乎不与坊中邻居有任何交流。除了日常用物的采买,几乎不见有什么人事出入,那些邻居们投帖拜访,自然也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应。
家防严谨是好,可如此不近人情,则就难免会让人感觉倨傲。入住坊中人家少有俗类,自然也都不免心高气傲,既然不被理睬,索性对这一户人家也是视而不见。
只不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越来越多的坊民不免猜测那位三原李潼究竟何人,也由此生出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那李潼是当今圣人文学之友、心腹侍臣,有的则说这李潼是行台一位事边要员,或在安西、或在安北。
这样的说法还算正常,但有一些更加离奇的猜测则就显得荒诞不经了。有的说当今圣人私底下有一支察奸除恶的秘卫、不为人知,那李潼正是这一支队伍的头目,为了保持身世、行迹秘密,所以其宅居才如此小心谨慎。
甚至有人说那李潼才色动人,其实是当今圣人入幕之宾、断袖密友。又或者干脆就没有什么李潼,这一处宅居就是当今圣人用来安置一些不方便接入宫中的女子所设的别业。
当然,这些太过离经叛道的猜测,也不过是二三亲密之人私底下戏言内容,不敢随便在外传扬,言者偶发奇想,闻者也不过一笑置之。但究竟有没有心腹奸恶者密录言论而告密于铜匦,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底,终究还是这一户人家给人的印象太过神秘,再加上所居过于显赫,所以才引发各种各样的猜想。
但这也不过闲来一场谈资,武周一朝的妖氛浓厚与靖国时期的时局动荡刚刚过去不久,时流仍然不失敏感与谨慎,对于跟自己关系不大的隐秘之事,好奇或有,但也都少有寻根究底。
李潼这段时间处理军政大事之余,为了回一趟家也是挖空心思,倒是不知道坊中传言里他自己已经日了自己。
随着左金吾卫重点巡查看护坊居,隆庆坊外虽然仍是喧闹不已,但坊中环境倒也恢复了清静。除了坊中居护出出入入之外,已经少有闲人游荡于街曲之间。
李潼在田少安邸中稍作沐浴梳洗,换了一身绸丝锦文、看似低调但又不失骚气的袍服后,便从侧门离开了田少安的府邸,小巷中车行片刻,便进入了他乳母越国夫人郑金的宅邸后园附近。
郑金如今长居宫内、兢兢业业的担任皇子皇女们的奶妈总教头,所以这园宅也只是空居,只是安排了一些宫中旧人维持日常洒扫清理。
不过内谒者乐高今日奉命就邸赐给越国夫人一些张设器物,并下令封锁了后园,待听到后园外门响起五长三短的叩门声后,乐高便亲自入前开门,等到来人闪入门内,忙不迭说道:“圣、郎君,甬道已经砌成,可以直接归邸。”
李潼拍拍小家伙儿肩膀以示勉励,然后便不失欢快的迈起步伐横穿后园,很快来到东侧小门,穿过小门后便是一道夹墙甬道,复行将近里许,终于抵达了自家后门外。
“若教眼底无离恨……”
李潼靠在门边,向内低声念诵道,不多久,内宅响起另一个回应声:“不信人间有白头!”
吱呀一声,门从内里被打开,身着一袭翠裙的柳安子站在门内,一脸欣喜道:“郎主总算归家了!”
一番周折后,总算回到了自家里,李潼阔步入园,心情竟隐隐有些激动,但还是将心内急切按捺下来,背着手缓步向内踱步而行,语气平静道:“娘子怎么不来迎见?”
“娘子她、她……”
柳安子听到这话,脸上浅露难色,视线瞥了一眼后门内侧那一堆青砖,然后才入前小声道:“娘子说,若不是见郎主送回信语尚见心思,便要着奴等砌了高墙,不给郎主再留一方便门户……”
李潼听到这话,面皮不免一热,片刻后则冷哼道:“这女子有些任性了,不体恤外事的辛苦,速着她内堂来见,小郎一并奉来。”
说完这话后,他便昂首直往内堂行去,见到堂中熟悉的素雅摆设,心内自有一份温馨,驻足片刻后才又说道:“离家多日,音讯少传。家中添丁大事竟都不能宅居守候,确是有愧家人,娘子居在何处,引我去见。”
柳安子跟随在后,俏脸上不失尴尬纠结,只以目视东侧寝居暖阁,李潼见状后干笑一声,折身便往暖阁行去。
然而当他来到暖阁门外轻叩门扉,却被发现门窗都被从内里锁死。唯有侧门一名老宦者恭立门前,入前笑语道:“小郎午后便嬉闹不眠,原是喜迎郎主今日归家!”
李潼叩门不见回应,站在门前不无尴尬,得知小儿正居侧厢,连忙举步行入其中,阔步转入屏后笑语道:“让我瞧瞧我家长生奴!”
厢阁中自有乳母居近侍奉,听到这话后便将婴儿自帷幄中抱出,小心翼翼递入李潼怀里。一身奶气的小家伙儿颇显壮硕,襁褓中踢蹬摇摆的手脚也颇为有力,乍入怀中虽然不像李道奴一泡童子尿欢迎老子,但那小拳头却挥舞挣扎着哭闹起来。
“小儿弄声洪亮,手脚有力,有劳你等侍员用心照料。此前憾身不能归,仰诸惠利养护妻儿,稍后必有重赏相谢!”
李潼手忙脚乱的抱着小家伙儿哄着,同时又望着跪在室内诸人笑语道。
这些阁室之内侍奉众人自然心知自家郎主身份,听到这话后也都笑逐颜开,连连叩谢恩典。
李潼在房间里专心的哄弄小家伙儿,并不见侧方屏风后上官婉儿正趴在屏间、俏脸紧贴着屏风缝隙细窥内中情景。
柳安子从后方轻手轻脚行来,凑近窥望片刻后忍不住叹道:“郎主初为人父,哄弄小郎手法倒是不见生疏。”
上官婉儿下意识点点头,片刻后却冷哼道:“他本就外刚内秀的性情,归来月余,于苑中能不长戏儿女为乐?”
“娘子日常思之念之,临到见面却又拒之,这番别扭,看客都觉得有些无聊。况郎主今身世终究有异往年,能推却世俗诸务归邸来见,想是用心不少,情义深厚……”
柳安子听到这话,有些无奈的在旁细语劝道。
上官婉儿掩耳抽身向内退去,舒展身形斜卧于榻,叹息道:“既然设坊居在此,就该让他明白,人间夫妻可不只有扑身嬉闹的欢愉!我家夫郎离家年余,忠勤用命、不辞辛苦,家中妻哭儿闹、不暇回顾,临到封奖,却一爵不给,这是怎样苛刻世道!”
柳安子听到这番抱怨,不免翻个白眼,索性不再说话。或许人家夫妻便将此当作乐趣,自己一个闲人,说多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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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在侧厢里哄弄小家伙儿小半个时辰,这小儿终于对他不再抗拒,拍着小手咯咯乱笑跟他互动起来。不过婴儿精力终究有限,不再哭闹后很快便在他怀中酣然睡去,睡时小手仍然紧紧攥着他的前襟,李潼就维持着别扭的姿势,把儿子送回帷幄中,轻轻的试探几番才将衣襟拉回,直起身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晚,夜幕逐渐降临。宅中用人都知郎主此夜归邸,所以便也张设起了许多灯火照明。
离开侧厢后,李潼又转入暖阁正门,抬手叩了几记,听到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凑上前隔门轻声道:“游子宦途,多有辛苦。唯念家中妻儿长望,才觉一丝温馨。今日辗转多处,终于归家,因感久来薄待娘子,至今粒米未进,盼与娘子并案共餐……你到底开不开门?”
门后窸窣微响,但仍不闻回应。李潼又等候片刻,然后便折身返回内堂,室内寻到一管凤箫提在手中,着令仆人在堂外架起帐幕,对着暖阁正门坐定,然后便吹奏起了一曲《子夜歌》。
此时夜风微凉,华灯明灭,箫声婉转、如泣如诉,那独坐弄竹的年轻人袍服慵解、俊美无俦,举手抬足之间风雅盎然,周遭凡所观者,无不为此沉醉。
房间中伏窗细窥的上官婉儿也是一脸的痴迷,樱唇间香气微呵,不自觉便想看得更加真切一些,身躯再向前倾,不自觉额头便撞在了窗扉上,吃痛之下才神思回转,抬手揉着额头忿忿道:“此人惯会色艺惩恶,只道人间女子皆服此道!”
一曲终了,不见房门开启,李潼反持凤箫,负手怅立于中庭,蓦地叹息一声,继而沉声吟咏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话音方落,暖阁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李潼闻声已是一喜,而房间中上官婉儿还在细咏诗联,闻声后也是一愣,片刻后转头望去,只见柳安子一脸局促的站在门前,低头躲避着她的目光并低声道:“对不住了娘子,你两人嬉笑怒乐总是情,总不该不顾旁人心碎声……婢子、婢子实在不忍,唉,你两人且共消遣,莫害旁人孤枕无眠!”
说完这话后,柳安子掩面飞逃,只留下上官婉儿一人愕然房中。
李潼见房门已开,自然也就不再拿乔作态,举步阔行直入暖阁,入房后便见彩裙一角飞撤屏后。他将凤箫抛在一边,入前抬手撩起衣带,继而便将那娇躯扑撞在墙壁上,顺手一捞温香满怀。
他抬手掐住这娘子左右摇晃的颈项,探头痛吻直至灯花炸裂,两道缠绵身躯才如脱水游鱼一般稍作分离。
上官婉儿瘫立自家夫郎胸膛与墙壁之间,两手紧环李潼的脖子,只腰肢还在不甘心的拧动着,短作喘息后,复又状似凶狠的一口咬在李潼颈间,并呜咽道:“薄情郎!分别时魂梦扰我睡眠,相见时才色扰我心怀……”
李潼怀拥娇妻,听到这薄嗔声,不免苦笑一声:“此情得所着处,全因娘子纵容。生而丈夫,雄于事却薄于情,确是有愧娘子。娘子情恩厚赠与我,才见嗣血生动,李潼再非人间过客,园业家室,亦非春梦无痕!相聚或短,情义是真……”
“嘶,我此夜拒见你,可不只是闲愁情怨……”
上官婉儿娇躯拧动间陡地一颤,然后松开环颈双臂,粉拳捶打着李潼的胸膛。
李潼闻言……怀中娘子更是花枝乱颤、娇喘连连,然后他才又笑语道:“奉驾勤走于东西,李潼岂是碌碌无为!身积靖国之功,复有巡边西康之勋,已得赐赏三原县子,妻儿可因此为荣,荫传家门,所以才有脸面归邸相见。”
朝廷此次有关爵位的封赏比较苛刻,并不同于大规模的散秩普给。而此前跟李潼打配合的杨再思留守东都,也让李潼不好给自己的小马甲活动操作,一直等到姚元崇因儿子之事避嫌几日,才在吏部活动了一个三原县子的爵位记录在籍,但也没有公开封授。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眉眼才稍有舒展,她当然不只是贪图名爵高位,否则便也不会坚持留居坊邸。但有了儿子后心态终究略有不同,不希望儿子完全的成为市井草民。
她这里心结一开,绷紧的身躯不免也是一松,旋即腰下裂帛声响,美眸陡地一凝,片刻后娇躯再颤,两手死死抱住了李潼肩背:“承恩受力,抵死不悔!”
李潼听到娘子如此声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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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朝廷中枢回迁长安,长安城再次活力焕发,变得更加繁荣起来。
过往几年,在行台的治理下,虽然长安城市井风貌也大有起色,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较之贞观、永徽时期还是颇有逊色。毕竟行台虽然独大于陕西,但终究不算真正的国家中枢所在,上层的政治纷争也难免会给民间带来不小的影响。
类似长安城这种等级的存在,繁荣与否也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政治、经济、文化等大凡有一方面的因素不到位,都不足以将整座城池的潜力都完全挖掘呈现出来。
如今海内重归一统,社稷恢复秩序,大量时流也都伴随圣驾前后涌入了长安城中。不过如今的长安城,较之他们记忆中还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各种各样的差异大可留待日后慢慢体会,首先需要解决的还是基本的居住问题。特别是对一些随驾官员而言,朝廷重新返回长安,他们当然也要在长安城中各自置业,基本生活稳定下来,才能安心于事,谋求仕途上的进步。
朝廷当然也考虑到了官员们的居住需求,所以在大礼结束后的犒奖过程中,赐给宅邸也是一项重要的奖赏内容。基本上五品以上的官员,人人都获赐宅邸一所。但这也仅仅只是满足了一部分需求,毕竟五品以下的中下级官员才占了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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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这一点,朝廷也并非全无准备。早年长安城中轰轰烈烈搞了几年清算勋贵的工作,在城中百坊收回了大批的宅业,如今则就按照百司各自需求比例划给诸司,然后再由各司以市价稍低的价格租给各司官员、供其居住。至于所得回款,则就充入各司公廨本钱中,以应付日常的福利发放。
此前朝廷针对群臣赏赐出大批的财物,以至于府库都略有空竭。现在通过这么一运作,困境便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缓解。官员们可以各自拎包入住本廨公宅,避免了奔波置业的劳累辛苦,而他们各自手中赐物也得以回收上来,可以维持各司日常基本运作。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朝廷这种解决方案,毕竟官员群体本身就属于社会中的精英阶层,对于基本的起居环境自然也就难免有着更高的要求。所以还是有许多官员并没有选择入住公宅,而是打算在城中另觅住处。
可是在经过一番访问后,他们才发现长安居大不易。本来长安城规模便比东都洛阳大了许多,哪怕在城池最为繁荣的高宗时期,城中百坊都没有住满居民,特别是西南诸坊有许多整坊俱空,居住需求并不紧迫。
然而如今再看来,长安城却是百坊满盈,几无闲地。甚至就连最偏僻的坊区,都住满了民众。至于一些贵坊热地,则就更加的一屋难求。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一则是大量的宅业收为官有,二则就是原本行台政令对居民附籍的刺激。特别是去年行台民爵赐给与丁权发授,规定只要役满五年,民众就能因户籍所在而获得众多的惠利。
从垂拱年间一直到行台分陕行政时期,两京之间本就是人员高速流动。大量关西民众被迁到河洛地区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而行台方面又极为重视流民入籍,所以其中大部分民众又重新流回关中。
虽然行台是鼓励民众各归原籍,但无论是实际的路程还是州县编籍安置的效率、都远远比不上长安京畿所在。再加上行台在长安城周边开设了大量的官造工坊,也急需劳动力的补充,所以许多民众干脆就选择落籍长安。
随着行台民爵、丁权的发放,籍户们的黏性被进一步拉升,许多人都盼望着能够成为真正的长安人,享受户籍所带来的种种惠利,更加不愿意放弃如今所拥有的宅业。
当然,具体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充满着各种利弊权衡,只要价钱给得高,不是不可以谈。但是当原本价值不过千数钱的偏坊半亩草屋都叫价百数缗的时候,这买卖似乎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听到当地居民狮子大开口的报价,许多后来的买主都不免气极反笑,只觉得这些人脑筋有问题。
然而卖主们却仍振振有词,拍着自家摇摇欲坠的柴扉不无自豪道:“客人所见只是半幅草屋,但对我家却是兴家之所!再过四年丁权到身,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能知我家不会青蒿立梁,也出一位明经、进士?现钱百缗,已经是冒了家道中落的风险,再要削价,那真是谈不得!”
买主们看看那格局狭促、几根虫蚀烂木支起的草房,实在观察不出还有什么继续家道中落的余地,但屋主仍是咬紧牙关不松口,也实在让人好气又觉好笑。
这种坐地起价的口吻,当然只是刁民无赖习性,但其背后所仗恃的,还是对朝廷政令惠民的信心。众志成城,长安城哪怕一块臭水沟烂地,那也是价比千金!守住此处家业,哪怕此生穷困潦倒,谁知几代后不会门前列戟?
寻常市井间风气已经如此,至于城中那些贵坊、名坊,买卖双方的交涉那就更加热闹。长安城虽然规模雄大,但讲到宜居性却并不如东都洛阳,但这只是整体上的一个差别,具体到一些特殊的坊区,还是很有可比性的。
城北诸坊因为地近皇城,所以是当之无愧的贵坊,早年间便是勋贵名臣扎堆居住的区域。不过如今城北诸坊住户大部分都遭到清洗,朝廷划给百司的官廨公宅大多数便集中在这一片区域,也是为了保证百官免于奔波之苦,上下班方便。
但贵坊未必宜居,否则皇家便不会放着好好的西内太极宫不住,又劳工费力的另造大明宫。真正讲到宜居,还是城东万年县乐游原到曲江池这一片区域。此境地势颇高且水域不少,自然也是城中置业的上佳选择。
因此许多随驾返回长安的朝臣权贵们,便将视线落在了这一片区域中,或是派遣家奴,或是亲自前往游访,挑选符合心意的住宅。
不过他们也无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眼挑花了、钱不够了。城东诸坊大凡能上眼的宅邸,价格都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且交易起来要更加繁琐。
当然,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市场价格从来也不会对他们得到自己心爱之物形成阻碍。权力变现,有着各种各样的途径。甚至都不需要他们掏钱,只要流露出对这宅邸感兴趣,自然会有人拱手奉上。
千百年来,世情如此,哪怕此世也不例外。所以城东诸坊的宅业易手频率,反而较之普通坊区还要更加频繁。
但是很不巧,如今长安城中有一个特殊人物存在,那就是平阳公武攸宜。武攸宜如今官居太府少卿,总掌市易平准事宜,同时兼判社监署事。前者让他有足够的权力干涉城中宅业买卖事宜,后者则让他有足够的耳目监察相关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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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攸宜这个家伙也是一个异类,神都革命中大难不死,早早的便投靠了当今圣人,非但没有遭到闲置冷待,反而在行台中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新朝新秩序,同样又获得了一个实权要位,大把热情亟待发挥。
最开始,武攸宜在长安城园宅买卖的热潮中还乏甚存在感,可是当宰相姚元崇之子姚彝以钱五十缗购得永乐坊数亩园宅、因乱市而被判令归还时,等待多日不见执行,武攸宜亲率府吏直入坊中,拆门拖走。
这件事自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就连圣人都亲自过问,群众们也都纷纷观望事态发展。事情最终结果则是姚元崇勒令儿子归还园业,圣人则亲赐甲第一所供姚氏子弟立业成家,以示对姚元崇爱护,但却并没有追惩武攸宜。
经此一役,武攸宜“拆门少卿”之名响彻京畿,而城东诸坊围绕园宅所滋生出的官商贿结之风一时间也为之肃然。而且在武攸宜的建言下,朝廷于太府寺再设宅厩署,专门负责管理园宅买卖相关事宜。
当然,武攸宜也绝不是什么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之人。在宅厩署设立之后,便亲自参与拟定《宅厩式》,相关令则二十多条,从头到尾突出一个重点,那就是要钱。
长安这样的大城,本不该因为园宅住所而产生什么纠纷,可是随着籍民激增以及宜居住所的稀缺性,已经到了不设法监管便会乱套的程度。
当然,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是人之本性,不该加以压制,但若以此投机炒热、牟取巨利,又或官商勾结、权力变现,则就必须要管。
而且,《宅厩式》的颁行,还给目下朝廷捉襟见肘的财政直接开源创收,极短时间内,便从京畿过热的宅业买卖市场中抽取税钱巨万,也让这种风气为之一敛,不再像此前那样滥无节制。
对于武攸宜的这一次行为,李潼表示很欣赏,但他也没有想到,很快报应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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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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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中,在皇帝陛下的亲口宣告下,长达数月之久的靖国时期总算正式结束,也让一直严肃有加的登基大典迎来了第一个情感上的高潮。
登基大典虽然场面庄严宏大,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过场而已。毕竟如今李唐宗室、特别是高宗一系血脉已经萎靡至极,当今圣人又有大功于邦家,已经是皇位的不二人选,群臣参礼只是一个实至名归的步骤。
但靖国时期的结束则意味着整个帝国的运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社稷由乱入定。在场诸参礼群臣们,除了二王后这样的国宾与诸蕃君长酋首之外,也全都参与其中并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对于世道有了这样的进步自然也都是深感自豪。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早在东都洛阳时,朝廷颁布《靖国格式》,各种奖犒的标准都极为优厚。眼下靖国时期既然已经宣告结束,自然也就到了朝廷兑换承诺的时刻。
因为有着靖国格式的存在,大唐社稷这一次的由乱入定能够参与胜利果实的可不仅仅只有时流几户人家,而是覆及整个官僚群体,所以群臣对此当然也都无比期待。
当然,朝廷封奖刑惩都有章法,甚至就连皇帝陛下明明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权柄与威望、都不得不返回关中才能正式举行典礼、以正名位。
这种大规模的封赏奖犒当然也不能直接当殿指点,草草了事,还是要有一定的流程和步骤。毕竟眼下朝廷的典礼还没有正式完成,眼下还仅仅只是新皇登基,接下来还有册封皇后等一系列的事情。
只有忙完了这些,接下来才轮得到百官群臣。朝臣们对此早有预见,这一点耐心还是有的,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等待而影响心情。
登基大典结束后,群臣拥从皇帝移驾大内麟德殿。麟德殿这里也早已经布置好了燕飨的宴会场所,等到君臣入席便即刻开始传餐布宴,与此同时,殿堂中也响起了更加欢快活泼的燕乐歌舞。
当今圣人事功未显之前,本就先以律吕声辞而驰名于世,所以太常寺这一次在准备庆典舞乐的时候也都是用尽心思、务求惊艳。
像登基大典那种庄重场合,礼乐所设都有固定的章程与标准,框架诸多,并不足以表达出太常众人们的用心之处,所以合署上下都卯足了劲用在燕飨场合中。因此当宴会开始时,大殿中便是舞乐缤纷、精彩纷呈。
可是相对于热闹精彩的歌舞,殿内的气氛则就明显不够到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殿中众人包括李潼在内,所关注的重点主要还在于食案上的餐食,除了偶尔有一些蕃部酋首离席蹈舞祝酒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专心于饮食。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殿中众人在大礼开始前一日便要斋食沐浴,不敢放纵饮食戏乐。至于李潼这个主角以及王及善等三名告命使,更是从咸阳帝陵返回长安之后便被严格控制饮食,大礼举行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熬到现在全凭着一股毅力。
正常大礼进行到现在,群臣或拜或立、或趋迎拱从,也都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李潼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默坐不动,但一身衮冕穿戴也是累得不轻。
现在终于等到美食当前,谁他么还有心情去欣赏歌舞美不美那才见鬼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皇帝也不例外,饱暖才能思其他。
所以太常官人乐工们精心准备的燕乐大戏,便完全沦为了君臣上下大块朵颐的背景音,实在乏人关注。大殿上舞姿妖娆、歌喉悦耳的舞姬伶人们,实在比不上热腾腾的羊肉鹿脯那么扣人心弦。
如果不是殿堂张设华美,这场面活脱脱工地食堂放饭,实在不像是大唐帝国皇帝燕飨群臣。而当群臣填饱了肚子,终于有闲情关注其他的时候,这一场宴会也渐近尾声。
毕竟接下来还有连场庆礼需要举行,像是还要主持皇后册封典礼的礼部与宗正寺诸官佐们便没有入殿,只在别殿简用便餐,所以眼下还不到放开了欢庆的时刻,吃饱喝足后那就赶紧各自休息、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时,参加大典的群臣们便在卫士与中官的引领下自光顺门退出了大内,或各自归邸、或仍归本司处理积存事务。
此前有着一股无从言表的亢奋维持着,李潼还没有感觉如何,现在登基大典终于完成,疲惫感顿时蔓延全身,再加上酒食入腹,头脑更觉得昏昏沉沉。
所以在退殿之后,他便摆手召来便辇,吩咐再往太皇太后寝宫而去,行在途中已经忍不住倦意上涌,酣然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太皇太后暂居的仙居殿中。宫人们见他睡得香甜,索性将便辇直接抬入了殿室中,韦团儿正偎侍左近,小心的将臂膀穿入他靠在便辇上的肩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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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怀中颤动,韦团儿垂眼望来,顿时一脸歉然:“圣人醒了……妾真笨拙,久失侍奉,动作都不小心。”
李潼虽然醒了,但精神仍有些迷茫,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上半身都贴靠在温软娇躯上,感觉更加的舒服,然后才开口问道:“几时了?”
“刚入初更两刻,时还未晚,圣人要去入问太皇太后?王妃等也俱在殿中……”
韦团儿张开两臂环抱住圣人身躯,虽然略感压迫,但又踏实且温馨,一时间大有不舍。
佳人身姿微调,李潼只觉得脑后所触更显温软丰腴,本就尚未散尽的酒气又涌上头来,转首埋入其中,呢喃道:“反正都已经失礼,不妨多误片刻。”
“呵……圣人、啊……”
韦团儿香息微呵,生产不久的身躯本就不失敏感,这会儿感此厮磨,高挑丰满的娇躯不免都颤抖起来,眼波一转,仅存的理智扫过室内在侍众人,随着宫人宦者们匆匆退出,身躯已被横抱起来,继而便腰肢一拧,报以更加热烈的回应。
李潼自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在克己而不纵乐方面还是勉强能够做到中人以上。年前妻妾家眷们抵达长安后,倒是过了一段辛勤播种的荒唐日子,但随着妻妾们各自有孕,再加上自突厥内寇开始、事情便纷至沓来,也实在没有闲情和精力放纵私欲。
从去年年末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他一直忙于各种事务。即便归京,祭祖登基等诸礼也都不许亲近女色。如今诸事总算告一段落,一直绷紧的心弦也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这么一放松,等到再整衣行出时,时间已经到了二更。榻中佳人已是娇弱难起,而李潼则是神清气爽、精力反倒比刚才还要旺盛,回身入幄稍作调戏,韦团儿只是将娇躯掩入衾被内,美艳脸颊上满是羞红,摆手催促他速去。
等到李潼转身来到仙居殿正殿时,原本聚集在此的女眷们都已离去,只剩下王妃郑文茵仍在殿中陪着太皇太后闲话家常。
刚才色意冲头、唯是纵情,李潼也顾不上别的,此时见到祖母与妻子则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干笑着入前作礼,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年得意,轻狂难免。唯是圣人这个年纪就家国当肩,一时狂态偶露反倒成了难得。”
武则天自不是什么拘泥家长,见到圣人此态,抬手指了指他,然后才又转头对王妃笑道。
王妃起身入前,与圣人并为施礼然后才又相携归席,听到这话后,忙不迭垂首说道:“妾既拙且弱,得幸以来家事无当半分,圣人东西劳走,妾自感怀心痛。但使圣人能怡居内室,妾更别无所求。”
李潼听到这话,反手握住王妃柔荑,笑语道:“娘子秀外慧中,是祖母为我精挑佳偶,自是人间福泽深厚之类。外当家业是我本职,恶祸不扰于庭,更有添丁大喜,则就是娘子福泽所致。”
武则天笑眯眯望着这对夫妻,随口问了几句今日登基大典的事情,然后便又摆手道:“你夫妻且去,来日尚有大礼待作,不必留此叨扰老妇!”
听到这话,夫妻两人相携而起,致歉告退,然后便一起离开了仙居殿。
经过了白天的一番喧哗,此时的大明宫中不失静谧,虽然也有太液池吹来的寒凉夜风,但两侧自有宫人勤走张设扇幕。
乐高趋行至前询问是否登辇,看着廊巷间彩灯光辉明亮,李潼转手将王妃皓腕托在手心,望着那恬静秀丽的脸庞微笑道:“未知是否有幸,请娘子与我夜游皇苑?”
郑文茵听到这话后稍显错愕、明眸微张,片刻后两唇一抿,嘴角便扬了起来,华灯下一对明眸仿佛星辰垂落其中、纯净有光。
她转手将纤指扣入李潼指缝间,微甩着手臂当先而行,一袭黄裙荡漾流彩,就连插髻的步摇都透出一丝欢快:“不独此夜有幸,妾盼余生夜夜能与三郎同守此幸!”
夫妻两人联袂而行,天上月辉洒落,与此处人间繁华交融汇聚,洒满一路归途。

笔下生花的都市小說 冠冕唐皇 起點-0798 持符膺命,以安社稷讀書

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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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朝廷内外事务的忙碌,时间很快到了八月,距离监国元嗣归国定乱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朝廷的定乱工作可谓卓有成效。这并不仅仅只是官方溢美的虚辞,而是朝野之间士民公认的亲身感受。
监国元嗣入都之前,整个洛阳城秩序荡然无存、混乱至极,城中民众们都有一种身处末世的惶恐感。坊曲之间强徒横行,虽妇孺年老者不能安养于户。而代表中央最高权威的皇城大内,百司空无一人,君上消失无踪。
这一切都给人造成一种大厦将倾、乱世已经到来的感觉,有产者不能恒守家业,有力者则报国无门,苍茫世途,人道不昌。
但监国元嗣的回归,仿佛一柄利剑刺透这一团失序的混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覆及全城的暴乱扫除一空,使城中民众们得以重新回到苦盼而不得的安定生活中。
元嗣正式监国后,颁行《靖国格式》,让朝廷百司重新运作起来,各种靖国令式不断拟定实施,不仅仅重新恢复了朝廷中枢的职能与权威,更从方方面面深刻改变影响市井民生。
其实就在洛阳秩序重新恢复的最初,许多时流仍然不免悲观之想,在亲身经历都畿闹乱之后,并不认为都畿地区能够在短时间内便乱象悉定、民生井然。
然而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是,城中诸坊生民基本安定下来,就连闹乱中给城池所造成的各种破坏都被恢复如新。两市商贸运行有序,各种物资供应充足,百姓各司其业,街曲几无饿殍。
如果说城中居民身处其中,逐日累积的各种变化还让他们感受不够猛烈,那许多在定乱之后新入都畿者则就忍不住惊叹有加。
河洛之间的动乱震惊天下,宸居失守、君上失位乃至于丧命,消息的传播过程中又有着各种揣测夸大,四方许多时流无不以为如今的都畿必然一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
可是当他们亲身抵达河洛地区的时候,沿途所见却是河工忙碌的修葺渠池、围堰运溉,乡邑间鸡鸣狗叫、苗圃连绵,道途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这样一幅画面与往年无甚差别,甚至较往年看起来还要更加的祥和有序。比如河工对都畿周边水网系统性的修浚,许多积年淤泛的河渠都得到了修整,重新恢复了通航的能力。
比如在近畿周边,往年道途两侧田野常是高墙环绕、处处私业,即便一些狭窄地块上有农夫耕作,往往也都是满面愁容。但如今那些围田的高墙栅栏却被拆除得七七八八,乡民成群结队的在田野间忙碌,偶尔甚至还能听得到一些不失欢快的俚曲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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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是否入治,是一个很复杂的综合性问题,每个人的评判标准都不相同。但无论角度如何刁钻,这一幅幅生民欣欣于业的场景却能给人带来一种最直接的欢快感受。
外州新入都畿者无论是何身份,关注点又有怎样的不同,但是很显然所目睹这一切与此前的想象并不相符。不乏人于道左呼喊乡人询问,究竟上半年传言中所说都畿闹乱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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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大事,难道还能有假?都中闹乱那时……”
农人们听到旅人问出这样的傻问题,一时间都忍不住欢笑回应,有健谈一些的更讲起此前都畿闹乱的情景,讲着讲着,脸上又不免流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既然闹乱是真,可为何眼下这番景象?”
在农人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后,旅人们更加的不解,便继续追问。
“还能为什么?雍王殿下、不对,是监国殿下归都了啊!”
淳朴民众思维直接,此前都畿有乱,那是因为监国元嗣被朝中奸臣排斥贬谪出都,现在秩序恢复、生民乐业,也完全是因为监国元嗣重新回到了都畿。社稷是乱是定,无非在此一人!
这样的答案,自然不足解释外州旅人们心中的疑惑,但却透露出来的讯息,则就发人深思。那就是无论监国元嗣利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进行定乱,最重要的是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监国元嗣已经赢取到了河洛百姓的民心,哪怕目不识丁的草野农夫,讲起监国元嗣都是仰慕不已。
这样一个现象,也让一众外州人士们感慨良多。闹乱过去几个月的时间,有关都畿闹乱始末种种传言喧嚣尘上,当然也包括大量与元嗣有关的传言。
传言各种各样,有的也如都下民众一般极尽褒扬,有的则就不是那么正面,甚至流于诋毁。就算各种流于极端的传言都不足信,想来监国元嗣的行为以及风评也该是毁誉参半,甚至应该偏于恶劣的一方。
身为一个分陕藩臣,监国元嗣这个身份在久沐大一统思维的国人心目中,本就应该偏向于恶劣。其人不安所治,引兵东进,并成为都畿一系列动乱当中最终的胜利者,在许多人想来,当中必然伴随着各种阴谋与杀戮。
就算监国元嗣成为最终的胜出者,必然也是需要强权威刑来巩固其权位,都畿应该是一种道路以目、充满肃杀的氛围。
可是现在看来,非但都畿秩序已经重新恢复,甚至生民治业情况还要更胜往昔,民众们对监国元嗣感恩戴德,并没有生活在持续的高压统治中。而想要完成这么庞大的秩序重建与生产恢复,势必也需要一个效率惊人的政府进行配合与政令实施。
洛阳身为天下中枢所在,与外州之间的人事交流本就不少。此前许多外州人士就算心忧都畿乱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路,而在眼见到都畿形势恢复良好之后,旅人们除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外,也都即刻传书乡中,督促乡中亲友们加快入都。
在四方群众还在心存迟疑、犹豫不决之际,早一步入都,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的诉求,也都越容易得到满足。在群众们如此心理之下,无需官府更作督导,各方人事交汇于此,洛阳作为天下中心的地位便重新得到了体现。
除了民间自发的人物往来之外,官方的统治调度也在逐步恢复并加强。
大量物料由河南汇集并投入到河北战场上就不必说了,还有颇为重要的就是随着各道黜陟使就州宣制,除了宣达朝廷制令、存抚慰问、考察地方官员在任得失之外,诸州朝集使们也陆续抵达洛阳,代表各州参与到接下来朝廷的一系列事务运作中去。
八月上旬,山南道黜陟使魏元忠完成使命、返回洛阳。魏元忠乃是数朝老臣,资望深厚,此次奉命存抚考察的山南道也是地大事繁,因此朝廷专遣四品朝士出城迎接,以示对老臣的尊重。
同时,李潼也亲在皇城西朝堂接见了魏元忠,待见魏元忠登堂见礼,他更离席相迎并笑语道:“此前朝中奸流当道,我与魏公皆不容于中。公立朝耆老,竟跋涉于南荒远地,幸在俱不自弃,今能重逢于朝。公精诚王事,考察山南,载誉归朝。济代执符命,心地不失彷徨,幸得公等唐家忠良竭力助事,国家才能不失治序,公惠我良多,不必多礼。”
“臣老丑之才,前失宠于世,不堪度量,形神俱损,概臣应得。元嗣殿下扶鼎存续、施治宇宙,不弃卑臣,赐臣报国之路,唯竭诚尽力以图效忠,或有寸事可夸,非臣事中练达,实为殿下承命于天、邦家光大而所致成。”
魏元忠六十多的年纪,此前一番远谪的苦难磨练使他看起来更加苍老,虽然风尘仆仆,但仍一丝不苟的作拜见礼。
看着魏元忠作拜于朝堂,李潼心中也是感慨颇生,或者说略有几分自得。入世以来,他与一些世道名臣关系始终谈不上多好,或者说许多在朝名臣在考虑起世道前程如何时,都不怎么将他作为一个好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血脉身份而言,他不过是李家的第三代,并且在入嗣他大爷之前也只是一个非嫡非长的宗家闲人。从年纪上来说那就更加没有优势了,所谓海内未定、须得长君,特别是唐家社稷存续之际,更不会有什么人将希望放在一个小年轻身上。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些重臣名臣们在自己身上下注,李潼也忍不住要怀疑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挟持少君而擅权自威的想法。
但无论这些理由多么正当合理,李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毕竟这些名臣们多是以正面形象留名史册,他们却对自己不怎么感冒,搞得李潼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祸国的反派人物。
所以当眼见到诸如魏元忠之流如今也恭敬的拜伏于自己面前,李潼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得意的。当然,内心里的这一点小恶趣他也不会真的显露出来,对于这些老臣们,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魏元忠见礼之后便被赐座,接着便开始讲述起此番山南宣制的经历与成果。相对于闹乱爆发的河洛地区以及战争仍在进行的河北,山南局面倒是平稳得多。
尽管有庐陵王幽居山南房州多年这一因素存在,但庐陵王在房州的时候是一个囚犯的身份,与外界全无互动,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且逃离房州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山南人士参与并追随,反倒是将一部分不安于职事的官员一同带回了都畿。
所以都畿的动乱给山南局势带来的影响并不大,虽然地方上也有一些盗匪并蛮部作乱的现象,但这也都是长期存在的一种现象,与朝廷方面的人事变革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有关这一点,魏元忠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派遣军事专使,对山南道诸州地方常备武装进行一番系统化的整改,罢除掉原本的折冲府,组织州县团练以维持地方治安。
魏元忠的这一点看法,倒是跟李潼不谋而合。山南道是一个很庞大的地理概念,作为核心地带的荆襄地区在南北朝乱世中更是长期的军事重镇所在。
大唐得国以来,对山南道的军事力量多作制裁,作为屈指可数的大都督府之一,荆州大都督府在军事上的职权被剥离更多。偌大地境之中,甚至就连折冲府都设置不多。
这样的安排虽然保证了山南地区没有对抗中央朝廷的力量,但也让山南地区的治安状况堪忧,长江水盗成患,蛮族山贼常有聚啸,严重制约了地区开发与区域经济的发展。
在山南道兴建团练,并不仅仅只是对地方治安有所改善,随着大唐国力恢复以及诸边边务稳定下来,肯定要继续加强对南疆地区的管控。诸如南诏这种不稳定的因素,自然也要加以制裁,届时山南道就会成为整个南方地区的战略重心,地区物料调集以及武力建设也就需要提前的统筹起来。
魏元忠在高宗年间本就以军事才能而受到高宗皇帝的赏识提拔,在武周时期更是出将入相。其人能在山南道的经略方面与自己保持一致,李潼对此也是颇感欣慰的,姑且不论心里恶趣如何,对于魏元忠的一些构计与理念,他还是颇为看重。
魏元忠也的确不愧数朝老臣的资历,一些小问题交代完毕后,转又言到一些比较深刻的弊病,那就是吏治问题。
“今山南道州县在事诸员,或罪身贬迁、或新稚初解,罪者忧惧惶恐,不能为地表人物见重,新人治术不精,无有良策深治地表敝情。直堂坐衙者唯竟日北望,勤于迎送,疏于务实,吏事浮躁,朝廷虽有仁政宣施,但因选用之弊而多有耽误……”
李潼听到这里,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并不急于插话,只是示意魏元忠继续讲下去。魏元忠既然主动开始这个话题,自然也是有着充分的准备,开始历数于山南考察的经历,通过与山南道官员们接触的具体事例来讲述如今山南道的吏治情况。
魏元忠列举了很多他所接触的州县官员,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定的问题。而李潼在认真倾听完之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还不仅仅在于官员的品德或者才能。
大唐立国以来便始终奉行重内轻外的国策,同样也体现在官员的前途及待遇等种种方面,地方上的人才以担任朝官为荣,对于就事地方则就显得兴致乏乏。大量的官员哪怕在朝担任冗官闲职,都不太愿意前往地方外州牧治一方。
这样的一种仕用策略,虽然能够维持统治结构的稳定,但也造成了人才分配的多寡不均。如魏元忠所列举山南道所出现的问题,一些偏远的州县官府缺员严重,甚至都有多年没有正印官的情况存在。
在州县任职的官员们,也谈不上尽责,这其中相当一批要么是罪官远流,要么在吏部铨选中便没有获得一个好的评价。罪官本身就心忧前程乃至于安危,在州就事也未必就能专心政务。下选的官员则就因为素质不高,即便想勤勉做事,又往往力有未逮。
地方上人浮于事、以及官员素质不够高,再加上惯常以来的价值观的影响,使得许多官员们用心根本不在本身的职事,而是专注于钻营,希望能够调回朝中。
尽管朝廷经常会派遣御史与其他临时性的使职入州县访政考察,但这种走马观花的考察制度能够发挥出的作用着实有限。即便有一些地方官表现突出,很快又会被调回朝中,其政务才能不能得到长足的发挥。
类似的吏事积弊,李潼略有耳闻,但却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了解。毕竟他此前所治理的陕西道大行台本身就属于霸府性质的非常规机构,在官员考绩方面自有另一套标准,且诸多大事并行,官员怠政又或者勤政都能清晰的判断出来。
行台的管理经验明显不适用于中央朝廷,无论是规模体量还是实际的物力空间都不在一个标准上。所以在听完魏元忠的讲述后,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成熟的想法。
“旧事积弊年久,今又逢破立之世,尤需内外齐心、上下并力,盼社稷昌盛于我辈之世,不辱先王故哲之所托付。”
李潼又望着魏元忠正色说道:“大业新承,我也难免夙夜怀忧,幸魏公等谋国老臣不弃,敢有立志图兴之想。”
“殿下过谦了,臣归行道途所览,生民百业不失条理,畿内在事同僚忠勤有加,兴治之态昭然有见。符命得其所归,邦家得其所传,臣幸受命、臣恭受命!”
魏元忠听到这里,再次长身而起,只是垂首施礼之际,眉眼间闪过了一丝落寞与黯然,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精神较之刚才问答禀奏之际稍显低落。
李潼自将这一点变化收在眼底,心里也是不免一叹。归都执掌大权以来,他越发感觉到权力越大、越难从心所欲。各种有形的、无形的阻止,都会影响到人的决定,让人不能就事论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魏元忠归都伊始,便提出比较深刻的人事问题,显然其人仍然有着极为强烈的政治抱负。因为如果想处理这一系列的内外积弊,必然是需要站在一个极高的决策层才能进行讨论并整改,起码也需要宰相领衔改革。
对于魏元忠的能力与态度,李潼虽然都比较放心,但却并没有就此与魏元忠探讨下去。并不是他不重视这一问题,而是暂时不希望魏元忠进入政事堂。
作为一个历事数朝的国中宿老,魏元忠于朝野内外所聚集的人事关系可谓庞大。虽然谈不上什么结党营私,但如果真的入朝执政,也并不利于朝廷新局面的形成。
说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魏元忠现在便入朝拜相,无论在资历还是在能力方面,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对其人形成制衡的人选。若各种政令国策都有其人身影,很容易造成政事堂一家独大的局面。
宰相是皇帝与外朝接触的第一人选,如果政事堂形成独相局面,这就不利于皇帝对朝局通盘掌握,会让君臣关系趋于对立。不要说李潼这样一个性格强势的人,甚至就连他四叔跟李昭德等强权宰相都搞得很差。
李潼眼下所需要的宰相,要么是中规中矩、能够充分领会他的意图并拥有着足够的执行力,但并不需要有太强的自主能动性,诸如杨再思之流。要么是在特殊的领域有自己的专长,但又有着明显的短板,可以不失控,比如娄师德之类。
少主与老臣,本身就是一个容易产生矛盾的关系。李潼眼下对魏元忠冷置不用,也的确是因为自身的驾驭力不足。他眼下都还只是一个过渡时期的监国,没有必要在政事堂树立一个强臣模版。
会见完毕之后,魏元忠又请求拜见一下太皇太后。对此李潼倒也没有反对,并亲自陪同着魏元忠前往内殿。
得知魏元忠归朝并且前来拜见,武则天也是颇为高兴,及至见到魏元忠趋行登殿且老态颇重,便忍不住感慨道:“过往家国板荡,我与魏卿俱不能免于骚扰。故事催磨,于卿体应验颇重。但前尘不论,今既归朝,安心荣养,旬日入宫来见,递告体居轻重,与卿颐年长享。”
魏元忠听到这话,老眼泪光闪烁,先告罪失于拱卫,然后便也不无感慨的与太皇太后畅谈故事,过了很久才告退出宫。
等到魏元忠离开后,武则天才又转望向一直在席作陪的李潼并说道:“元忠资材虽有可使,但旧用格局过于深刻。你又棱角分明,并不需强辅备问左右,就连你祖母也只是宫居闲养,大不必贪其才具智力,贸然招引入朝。优给品秩,不失慰问即可。”
李潼闻言后也点了点头,并将自己此前的考量浅述一番。武则天听完后不无赞赏之色,并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可惜,但使前者有三分明智如你,不至于……唉,旧用几人都不失托付之能,唯你并非顺取,反而不可倚之过重。河北事定之后,昭德也尽快解事吧,盼天下能够尽快归定。”
就在武则天作此感慨的时候,来自河北的报捷露布一路飞驰入都,很快河北战胜、李尽忠伏诛的消息就传遍全城。
“禀告太皇太后陛下、禀告殿下,河北大胜、河北大胜啊!”
自应天门接到战报消息的杨思勖奔行登殿,一时间喜极忘形、甚至都忘记了施礼。
“真的?”
李潼正在殿中陪他奶奶进餐,听到这话后顿时推案而起,一把夺过杨思勖手中的战报,匆匆一览后便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并将手里的战报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这会儿也瞪大两眼,接过战报仔细读了两遍,脸上同样也是笑逐颜开,甚至敲案大笑起来:“家国得人,递传良嗣,不负天皇、不愧苍生!内奸靖遏,外扰扫灭,世人谁能轻我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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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心里也是颇有欢喜。虽然说河曲方面胜利后,河北方面的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可在用时长短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如果战事拖延太久,对于后续一系列的朝事安排都有阻碍。
别的不说,单单朝廷预定十月西归祭祀的问题,如果河北的战事不能在十月之前有一个大的突破,无疑就会让这一场礼事变得尴尬起来。
李潼虽然嘴上不说,担心给前线将士造成太大压力,罔顾实际的情况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但心里还是期待着战事能够尽快了结。毕竟返回长安就意味着他将正式成为天下之主,他又不像他三叔四叔那么有瘾,这种经历一次就好,当然也希望能够不留瑕疵。
就在祖孙两人还在殿中高兴之际,外朝宰相欧阳通又登殿叩告道:“群臣毕集应天门外,请元嗣殿下早莅宝位,持符膺命,以慰邦家,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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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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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固害我大事!”
位于河间的契丹大营中,当得知前线传回的消息后,李尽忠顿时躁怒起来:“临行前几番细嘱,要他不可小觑黑齿常之,结果竟还败得这么快!”
对于乐寿方面的战败,李尽忠不是不能接受,对于唐军的真正实力以及黑齿常之的用兵之能,他是有着一个清晰的认知,没有被此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明白想要在这样的平野战场上正面击败唐军的大部队是很难达成的目标。
所以在选派增援乐寿的人事方面,李尽忠也是做了一番考量取舍。
他麾下诸将当中,李楷固可以说是有勇有谋,即便不能正面战胜唐军,李尽忠也希望他能尽量的阻止拖延唐军北上进程,从而争取一定的时间,起码熬到后路幽州方面的奚军增援至此。
然而李楷固却败得这么迅速,钱粮人马方面的巨大损失姑且不论,最主要的是这一场陡然而来的惨败所带来的恶劣影响,或许就会让整支契丹大军都从此前那种不清醒的狂躁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他们契丹与唐军之间的真实差距,从而再退回对大唐的敬畏恐惧状态中。
李尽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当乐寿方面的战况传回河间不久,契丹方面诸部酋首辱纥主们便毕集于李尽忠的汗帐周围,纷纷请见。
李尽忠并没有亲自出面接见这些人,只是让孙万荣代替他前往召见诸部酋首。一场会议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孙万荣怒气冲冲的返回内帐,足以说明这一场会议必是不欢而散。
“这些蠢物、蠢物们!他们不愿再聚集于河间,希望可汗能够按照前约,将他们各自应得战获发给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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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帐之后,孙万荣便忍不住顿足大骂道:“唐人向来骄横狂妄,今次是趁其边事失治,诸部聚力才能兴造大事。眼下大军还滞留唐境,唐人大军已经欺上,他们不想该要如何抱团谋活,竟然想拆分求生!如此大祸,岂我大贺氏一族能当?没了大贺氏的契丹,还能在东北群族中称雄?”
契丹族分八部,其中以大贺氏势力最强,是部族联盟中的首领,也是大唐所钦定的松漠州都督。可以说大贺氏一部的势力就顶得上其余七部之和,从这一点而言,李尽忠这个契丹首领也是实至名归。
但契丹终究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权,不像突厥汗国那样有着完整的世袭传承,更不像大唐那样拥有着从地方到中央统治构架。诸部族辱纥主虽然奉李尽忠为主,但各个部族本身都是独立的。
这一次群起叛唐,与其说是不堪忍受唐人的凌辱压迫,不如说是受到了大贺氏的威逼与利诱,特别是后者。
从去年入秋,契丹诸部便受雪灾打击,渔猎所得非常的微薄,各部都深受物资短缺的困扰。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眼见到李尽忠的大贺氏洗掠幽州并带回了大量的物资,这才意识到唐军在北方的势力空虚,纷纷踊跃的加入这一场寇掠大唐的盛会中。
李尽忠虽然是叛军的首领,甚至自号可汗,但在这份风光下也存在着各种妥协,特别是在战利品的分配方面,与诸部辱纥主有着极为严格的约定。他要尽力满足各部族的利益,才能获得这些部族们的支持。
此前战事一片大好,河北方面的唐军完全不能阻挠契丹大军的进势,李尽忠这个首领的权威自然也就无人敢于挑衅。
但即便如此,诸部辱纥主们出于各自的贪婪,仍然影响着大军的行动,一路推进到河北平原,使得大军陷入到一种进退维谷的状态。
现在南面而来的唐军用实际行动重新唤醒了诸部酋首们对大唐的恐惧,那李尽忠所谓的积威就明显显得有些不够,各部为了自己的利益聚集于汗帐外,希望大贺氏能履行出军前的约定,将各自战利品给予兑现。
但用屁股也能想到,如果李尽忠真的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各部也不会因此感恩戴德。眼下还有着钱粮战利品钳制诸部,一旦发到他们各自手中,接下来各部极有可能就会抛弃大贺氏,各自携货逃遁回东北。
相对于孙万荣的暴跳如雷,李尽忠在最初的狂怒之后,这会儿倒是显得比较冷静。
他敢于首乱于东北,多多少少也是拥有着一些枭雄的气质,于席中抬手示意孙万荣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再作忿言也无补于事。诸部物料暂且发给一部分,让他们各自稍慰军心。战事方面,也不必隐瞒,不妨告诉他们,滹池河道已经失守,再想循河而退,必定会遭受唐军沿途的追杀!想再如此前进军那般顺利的重新返回族地,已经是不可能,诸部唯聚合壮势,才能遏制唐人的进军……”
此前的契丹大军,全凭着一股狂躁且不切实际的气焰才能聚合起来、于大唐国境中四面出击。现在一场新败虽然浇灭了这一份狂妄,让各部首领都变得冷静下来,但这一份恐惧也并非全是坏事。
就算没有这一场战败,李尽忠也已经在考虑退路问题。各部首领虽然私计满满,罔顾大局,但他们想要保住当下的胜利成果是真实不作伪的。
让这些人明白眼下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大贺氏作为后盾,他们在唐军眼中不过只是一股流窜入境的胡贼流寇而已,抬手就能碾灭,更不要幻想能够成功逃回东北。
孙万荣闻言后便点点头,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对这个主上兼姊夫,他心中还是敬服,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可是很快他便又开口说道:“我族诸部人情或还能不失把控,但后路奚人若闻知南面战事有变,恐怕……”
听到这一点,李尽忠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也是略有黯淡,并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奚人在东北诸胡中本就实力不俗,可以说是仅次于契丹的存在,如今其主力又留守于幽州,此前李尽忠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奚酋李大酺才答应统军南来汇合。
可是没等到奚人抵达瀛州,乐寿的一场战败已经让契丹军心动摇。如果消息传回后方,可以想见李大酺必会徘徊不进、继续观望形势,或许为了撇清自己选择向唐军投诚、切断契丹人的退路,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定不能让奚人置身事外,哪怕后计论战不能取胜,也要让奚人抛尸河北!”
沉吟一番后,李尽忠又凝声说道。同为东北厮混的胡酋,他自然清楚各部首领狼子野心,对于奚人的势力已经要消耗一番。
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后,李尽忠便下令将李大酺的从弟李鲁苏召入帐中。这一次李尽忠的态度就不再像此前那样倨傲,甚至亲自站在大帐前方迎接李鲁苏的到来。
等到李鲁苏入帐之后,李尽忠更是微笑上前,拉着他的手臂将他送入席中,并直接开门见山道:“乐寿方面战事,十七郎想也有闻?”
李鲁苏闻言后点点头,但却并不敢多说话,望向李尽忠的眼神也不无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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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尽忠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叹息道:“本来以为唐国内乱还会继续持续下去,却没想到结束的这么快。唐国此次闹乱,本应是我东北诸族趁势壮起的良机,现在看来还是我失算了。唐国那位新掌政权的王者实在不俗,本是其邦家一个庶宗孽徒,短短几年时间里便壮大起来,对其亲长又囚又杀,苍天无眼,包庇罪孽啊!”
“可、可汗这么说,莫不是已生退意?那我阿兄……眼下河间还有大军巨万,此前连场大胜,如今只是在南面短输一阵,仍然不失一战之力啊!”
李鲁苏听到这里便忍不住说道,一方面是真的对李尽忠心怀畏惧,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担心契丹若真后撤,或会给他们奚人带来伤害。
“够了,已经够了……发兵之前,我也没想到诸族能势壮至此,眼下大军虽然仍不失斗志,但终究远在异国,我实在不忍诸族壮士横尸远国。如今能从容退回东北,让唐国知我东北诸族不可轻侮,还能保全战利所得,已经是最好局面。来日即便能胜,只会结仇更深,唐国少王连亲徒少王尚且不容,更难容忍我东北远族挑衅,一定会再督大军来战,几时能了啊……”
李尽忠一番叹言,神态似真似假,但接下来的话,似乎又将他的真实心意给透露出来:“离乡途远,壮士都已经思归。乐寿一战,河北运渠已经不为我有,一旦作战不利,归途恐将更加艰难……”
对于李尽忠的一番话,李鲁苏也是不敢尽信,但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眸光还是忍不住一亮,默然片刻后才又忍不住说道:“可汗若虑归途,实在不必轻言退计。舟船之力,大军本就见薄。但若行车当船,我部不逊任何人!若能广得牛马畜力,必能相助大军从容进退!”
奚人擅长造车,这也是东胡诸部所不具备的技艺。如今契丹大军中所使用的车驾运力,本就是奚人所资助的。
李鲁苏一路随军而行,是深知过去这段时间大军劫掠物资之丰盛,对此已经多有垂涎,此时眼见到李尽忠因为运渠失守而患得患失,甚至于心里已经萌生退意,李鲁苏自然心动不已。若能借由此机承包契丹大军的物资运输,那当中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若真能……唉,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决定,毕竟战物所得非我一部私己。”
李尽忠闻言后眸子顿时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望着李鲁苏欲言又止,片刻后又将牙一咬,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将心一横开口道:“你族若能盛助车运,那我可以作主,将我部此役所得中分半给,以作车资!军务紧急,闲话不说,请十七郎你持我符令北行递告你兄,幽州南部诸营牛马俱给你部使用,请尽快南来助我运输!”
听到李尽忠开出这优厚条件,李鲁苏一时间也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应承:“一定不负可汗遣用!”
等到李鲁苏离开后,一直在席观望的孙万荣欲言又止,李尽忠则示意他不必多说,只是继续说道:“有此诱计,并示意极弱,李大酺无论是何心肠,一定会加速南来。你也不要闲在河间,即刻率曳落河并诸精伍回攻易州,攻得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恋战,即刻转回幽州,坐镇不动。若河间此处我部与唐军尚能论胜,你可以安护后路,若是不能,就袭杀奚人一通,而后转回东北,整部等待唐人后续远击。”
听到李尽忠打算自己留下来坐镇或者说作为诱饵,孙万荣更是一惊,连忙叩地悲声道:“可汗岂可作此险计,就让我留下来……”
“与你所言,是合族生死大计,不要作这样软弱姿态!我年齿已高,此番举事更觉气力不支,即便返回东北,不知还有几年余生。你智勇兼有,威能服众,是继业不二人选。”
李尽忠讲到这里,老眼中也闪过一丝悲色,接着便又说道:“若大事真败于此间,凭我一部未必能阻抗唐军追责进攻。靺鞨部那小子,你也一并带走,择女妻他,并告令乞乞仲象,我部与靺鞨沿辽水分势,我据辽西以抗唐,他据辽东以为辅……”
孙万荣一边抹泪,一边认真的将李尽忠所交代的事情谨记于心。
在将本族与别族人事安排一番后,李尽忠也没有就此停留下来,而是再次着人传来所抓捕的唐人善书者,就案强逼他们为自己拟写书令,以契丹无上可汗名义给他营中所抓捕的大唐士人与那些州县官员们发授官职,或三公、或刺史、或都督,务求无有遗漏,甚至就连还未攻下的易州,也给易州刺史权善才授予了一个幽州总管的官职。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份书令,则就是发给南面唐军统帅黑齿常之,直接给黑齿常之封了一个百济王的爵位,书言中也是各种的荒诞不经,历数唐军在东北地区所造杀业,希望黑齿常之能受此意气感召,与他一同为了东北新秩序而奋斗。
这样明显的离间计,李尽忠当然不奢望能够搞定黑齿常之,但只要能将黑齿常之心境搅乱,对其后续言行稍有影响也是好的。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所谓诚意,李尽忠更派出了他自己的心腹大将何阿小赴唐营投书。
“公若来投,必国宾以待,盟约永世。公若罔顾旧义,苦恋唐家名爵,我亦不恨。三韩名士,驰誉中国,此亦地表荣幸,附书同去部将一员,公来则为导引,若不来、且斩之,壮公勋声、添功荫子……”
位于乐寿唐军新的大营中,黑齿常之在见到李尽忠这一份投书的时候,也颇感哭笑不得,只是捻须斥骂道:“尽忠诚是法网有漏之大孽,构陷人间义气、弄奸至斯!来日再上战阵,必手刃此贼以作泄愤!”
说话间,黑齿常之便将这一份荒诞书信递给了刚刚入军不久的刘幽求。
刘幽求以侍御史并辽东道监军入军,接过信来浏览片刻,只笑道:“贼酋欲资勋燕国公,主上在事以来,何惧员属功大,贼既有献,燕国公不如笑纳。”
“入唐以来,立身清白,积功确凿。幸逢明主,使我无疑,老骥尤壮,何贪此类龌龊之功!”
黑齿常之闻言后先是正色说道,接着又指着刘幽求说道:“贼今力尽使奸,构计大将,此正监军职内。监军收之戮之,悉听尊便。”
“如此逆恶,岂能由之用奸张狂!将那贼徒押入帐来,军中可有文刺匠人,一并召来。”
刘幽求本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再加上对李尽忠用奸的厌恶,稍作沉吟后,心里便有了定计。
不多久,那被李尽忠用作礼物的契丹悍将何阿小便被压进了大帐中。不待其人有所挣扎,刘幽求便命人切掉这两手沾满唐人血迹的契丹悍将的两手拇指,亲书文字着人就帐墨刺其人胸背,前书“两面蕃狗”,背刺“东胡败类”。
搞定了这些,刘幽求才又对黑齿常之笑道:“贼欲以此加辱燕国公,然燕国公于故国尽义,于唐家效忠,岂尽忠之类负恩悖主、名不副实之贼能摇舌中伤!此獠于人道已是孽种,于邦国则是贼恶,今刺文其奴之身以彰其恶,且赠燕国公临阵用兵示众警众!”
听到刘幽求这么说,黑齿常之起身为揖,眼眶隐隐泛红,不无感慨道:“若非监军恰入军帐,贼用此计我确难应!纵然即刻收斩,进攻辽东之际也恐结怨于道,军难畅行啊……”
李尽忠特意派出心腹大将前来投书,自然不可能是只为黑齿常之送人头这么简单。
辽东诸胡聚居,边情复杂,朝廷使用黑齿常之北上定乱,除了其人确是韬略出众、用兵如神,也在于黑齿常之出身三韩,身份上天然能够与一些仍然心存犹豫的东北胡部进行对话。
毕竟除了眼下闹乱的契丹之外,东北还有众多别的胡部其实反唐之心没有那么坚决。就算东北羁縻秩序已经变得极为脆弱,这些胡部也不够可信,仍然是一个隐患,但毕竟事分轻重缓急,没有必要一下子便将所有胡部都推到契丹阵营中去。
可若黑齿常之真的不由分说就杀掉何阿小,摆明了屁股就是死死坐在了大唐一边,这对一些东胡部落来说的确是一种情感上的伤害,也容易被过分解读,让那些还在叛降之间犹豫不定的胡部们一条路走到黑,加剧他们的顽抗之心,不利于东北局势的尽快平定。
同样的,李尽忠这么做也说明了其人所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再是眼下河北的战事,而是要为在东北继续纠缠闹乱在做铺垫。否则便不会派遣其心腹将领前来投书,以其一命让黑齿常之变得处境尴尬、应对失据。
东北毕竟不同于内陆的河北等诸地,唐军劳师远征,对于掌军大将方方面面的要求更高,距离的拉远会将瑕疵放大。
如果黑齿常之的出身被大做文章,就算朝廷不疑、黑齿常之也能立心坦荡,但其部属将士们也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更换大将。
可是阵前换将且不说替换者能力高低,单单军机磨合又会造成一定的贻误军机,就会给契丹留下喘息之机。这方面的战势变化可能,又远不是一个悍勇斗将能够带来的。
现在由刘幽求出面接手处理此事,对内可以稳定军心,化解朝廷与掌军大将或许存在的猜忌,对外也将朝廷所有的愤怒都倾泻于契丹这个仗着大唐庇护而壮大于东北、却做出反噬举动的恶胡部族,向东北诸胡宣称契丹才是造成东北动荡的罪魁祸首。
李尽忠此计不成,却暴露出其色厉内荏、意图强遁的想法,这也让唐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更加积极。当然就算没有李尽忠这一举动,如今河北方面也已经到了唐军进行反攻的时刻。
此前河北秩序不存,让官军各种行动都被动有加。但当情况改善后,唐军的行动自然也就变得效率起来。
辽东道中军行军分作三路,其中宰相姚璹自率中路沿魏州而上,基本遵循黑齿常之行军路线,为前路大军直接提供人马、粮草的增补。
左路唐先择沿太行山东麓诸州北进,沿途行经相州、邢州、赵州,已经将要抵达如今与契丹交战最前线的定州。这一路人马将会直抵易州,与易州方面仍在坚守的唐军部伍汇合,等待军机继续进取。
右路杨显宗行军的路线则就是大运河永济渠段,不会参加瀛州方面的会战,将会沿沧州绕过河北中部战场,直接进入幽州地区,切断契丹叛军的退路。
随着各路大军齐头并进,唐军有关河北一战的战略便也被勾勒出来,那就是尽可能将更多的契丹人马锁困在河北地区给予痛歼,尽量避免契丹军众整部的退出榆关。
这一路大军虽然以辽东道为号,但老实说,眼下的朝廷还并不足以维持大规模长距离的用兵于辽东,即便将士们斗志锐盛,国内的局势以及物资情况暂时也难作支持。所以榆关内能够消灭多少敌人,便是此战功勋如何一个最主要的衡量指标。
瀛州方面,李尽忠已经流露出了大部撤离河北战场的意图,敌之所欲、我必不予,这是最基本的兵法思想。所以接下来黑齿常之所部唐军便进入了一个高频率的活跃期,并不刻意谋取大战夺胜,小规模的精骑骚扰每天都在进行着。
原本在唐军正式进入瀛州地境之前,契丹军众由于一路积胜所带来的盲目乐观,加上各自的贪婪,虽然以河间为其大军主力驻营,但各路偏师人马却散出极多,肆无忌惮的浪行于瀛州乡野城邑之间。
但是随着唐军大部队的北上反攻开始,契丹军众们的处境就变得恶劣起来,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截肢的惨烈。唐军以滱水与滹池作为基本的行军路线,河道上有舟船作为接应,游骑则沿两岸铺开,许多契丹贼军还没来得及撤回河间附近,便直接被唐军骑兵沿河切割在外,不断的围剿消灭着。
至于及时退缩回河间地区的契丹贼军,处境也不容乐观。河间整体地势就是一个两河夹谷的口袋地形,且越往北这个口袋就收缩的越小。
虽然契丹军队中也有着比例不低的骑兵队伍,但一边是坦荡平野,一边则有河道为恃,这样的地形对契丹而言实在不够友好。
虽然在接下来的交战过程中,契丹也曾试图重新夺取河道的控制权,但这实在不是他们所擅长的作战环境,单单舟船方面的巨大劣势,哪怕唐军也并没有配备专门的水军部队,也足以对契丹形成压制性的打压,更不要说还有顺流而下的水势可以仰仗。
契丹在这方面的尝试,注定劳而无功,所以也就只能不断的被两河巡弋的唐军压缩其活动空间,并渐渐将之逼迫到越来越狭窄的河谷中央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契丹大军也不是没有试过反击突围,甚至就连可汗李尽忠都亲自上阵,亲率近万契丹骑兵进攻乐寿,希望能够攻破唐军这一包围圈的中心节点。一场战事足足持续了两天一夜,契丹在抛下将近两千尸骨之后,无奈还是退回了河间大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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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退回河间后,契丹军众们与此前南下时已经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支军队,此前是高歌猛进、狂妄嚣张,只觉得大唐不过如此、任由他们予取予夺,退回河间后,则是士气低迷、惶恐绝望,甚至军中已经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逃亡现象。
之所以仅仅只是小规模的,也并不是因为契丹军众还有斗志残留,而是因为唐军前线已经推进的过于接近,且这封锁圈构架的过于周密,大军聚集在一起还能抱团取暖,贸然脱离大部队,只会成为唐军游骑刀下亡魂,死得更快。
这样的情形当然不可能维持长久,很快便迎来了转机,那就是等待良久的奚人大军终于出现在河间北面的平野中。
奚人大军最明显的特点就是车多,这倒也符合其部族特色,奚人擅工、尤其擅长打制各类车具,以至于大唐两京豪贵多有豢养奚人奴仆,甚至就连朝廷官造以及宫用方面,都有固定的奚人工匠轮番为役。
作为东北大族之一,奚人在这项领域中的工技优势自然也被应用到军事领域中。
奚人车具种类繁多,不仅仅只局限于行军过程中的辎重物料运输,甚至还有围绕于此的车战模式,所以奚人军队中所配给的战车也是数量不少,以至于奚人大军未必就比契丹人兵力更多,但是看起来规模与气势却是不弱。
虽然奚人与契丹之间的关系未必融洽友好,但如今却是被唐军围堵得一筹莫展的契丹军为数不多可以仰仗的救星。所以当奚人军队出现在河间大营外的时候,契丹军众们无不欢呼雀跃,各部辱纥主也都争先恐后的派出了各自的使者。
奚酋李大酺倒不同于契丹李尽忠老迈沧桑的模样,年近四十可以称得上是年富力强,口面肥大很有几分心宽体胖的气质,箕坐于软卧高车上,乜斜着契丹诸部使者,嘴角噙着冷笑道:“你族都督几番使令促我速行,今我已经入境,为何不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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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的可谓颇为无礼,且不说两蕃之中契丹势力与首领的地位本就高出奚人一等,单单此前营州举事时,诸族共举李尽忠为无上可汗,李大酺便也在场,如今不称尊号,却只以在唐旧职相称,李大酺这态度是真有很大的问题。
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契丹诸部若想成功突围而走,还要仰仗奚人帮助。而且由于战场上的失利,各部之间也已经是貌合神离,因此其他几部使者闻言后也不多说话,只将视线望向大贺氏派来的使者。
无形间被众人眼神孤立,大贺氏使者也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入前见礼并陪笑道:“可汗已经在大帐备置宴席,只待大都督入帐相会……”
“狗奴还在诈我!不要以为老子奔行在途就不知南面事迹,今既性命托我,还敢托大!你家都督若想让我搭救,出营见我,否则老子即刻转身北归!”
李大酺闻言后顿时怒形于色,拍掌怒骂道,并指着车前李鲁苏说道:“你随这狗奴入营,之前他走狗何阿小如何辱你,你去加倍辱回!谁若敢阻,挥刀杀之!”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脸色无不变得有些尴尬。日前唐军与他们几番作战,何阿小被阵前缚项羞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无疑是对契丹全族的一种羞辱,也是诸部不满李尽忠的原因之一。此时被李大酺当场揭短,自然也都羞恼不已。
但眼下契丹人士气低迷,已无战意,只能仰仗奚人出手搭救才有突围的指望,所以也都各自按捺怒气,苦口婆心的跟李大酺讲述唇亡齿寒的大道理。然而李大酺只是咬紧牙关不松口,李尽忠若不来见,便绝不再向前行一步,更不要说入营去见李尽忠。
局面一时间僵持下来,各部使者见李大酺态度坚决,于是便又纷纷劝告大贺氏使者回去转告李尽忠,局面都已经到了这样危急的时刻,也不要再摆什么可汗的虚架子,还是赶紧出营与众相商突围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
被在场众人言语围攻,再加上李大酺态度倨傲的挤兑,那大贺氏使者一时间也是急的满头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狗奴如此推脱,不顾万众生死,莫不是尽忠已被悍曲挟持,要以诸部性命投唐献功!”
突然,李大酺瞪眼大吼一声。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心惊,纷纷瞪大双眼死死盯住那大贺氏使者,回想起来,日前大军进攻乐寿无果,的确是李尽忠归营之后便始终没有再公开露面过。
“怎么会、怎么可能……可汗不是遭挟,可汗、可汗已经……已经弃世归天……”
大贺氏使者眼见众人眼中凶光吞吐,一时间不免更加情急,终于受不了这种压力,伏地悲声讲出了这个大秘密。
“尽忠竟已……这奸贼、这奸贼几番促我,竟然如此……这奸贼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狗贼、狗贼!”
听到这一密训,在场一干契丹使者们无不惊愕于当场,但李大酺则变得暴怒起来,翻身跃下座车,对着那大贺氏使者一番踢打,确定此事无疑之后,顿时又愤怒的咆哮起来。
李尽忠竟然暴毙于大营中,这对随同造反的各部人马无异于一个惊天巨雷,各部使者在反应过来之后,有的人便连忙抽身疾走,夺过坐骑便打马向南面大营驰行而去。
在经过一番咆哮之后,李大酺也很快反应过来,脸色陡然一肃,继而狭小的眼窝中便杀机陡现,挥手直向南面契丹人的大营,口中则大吼道:“杀,杀光这群作乱东北的契丹狗贼!夺来尽忠骸骨,献向大唐,表我奚族与契丹势不两立、只是受迫从贼!”
奚人将士们闻此令声,连忙各自整装列阵,继而便向契丹大营中冲杀而去。李尽忠在算计奚人,而李大酺也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类,本已经暗存反复之心,之所以听到李尽忠暴毙营中的消息会如此震怒,就是因为就算是阵前反水,死了的李尽忠也要远比活着的价值大打折扣。
随着暴跳如雷的李大酺一声令下,整装完毕的奚人大军们便直向契丹营地中直接杀去。
原本视若救星的奚人援军陡然面目一转,竟然挥刀直接杀向自家,再加上可汗暴毙的消息正在快速传开,契丹大营中混乱可想而知,且不说仓促间与奚人之间的混战,许多部落辱纥主们本就因为近日中军大营的不寻常而心存怀疑,此时终于得到印证,有的更是举部向外奔逃,打算向两路包抄的唐军投降。
唐军近日本就对契丹大营围控周密并多方监视,当异状发生时,第一时间便汇报道中军大帐中。黑齿常之闻听此事,即刻便披甲出营,阵前观势片刻后,继而便下令道:“三千精甲直冲契丹中军大帐,先夺旗鼓并擒杀叛贼李尽忠者,并为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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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战场纠缠多日,战事上终于迎来了重大转机。而在更北方的幽州方面,一路风尘仆仆的人马也望城而喜,极短的时间内转战数千里,横穿漠南之地,若非中军队伍中那白面杀神严酷督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今目的地依稀在望,迎接他们的又将是一场杀戮盛宴!
昼夜兼程、风餐露宿,张仁愿这会儿也是满脸风沙,腕底一翻勾出一个犀角细梳,一边梳理着颌下胡须一边沉声下令道:“就地起灶,无需扎营,午后入城,有阻即杀!先登者,赏钱万缗,落后者,悬首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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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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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数万突厥骑兵出现在河外草原上,当眼见到那耸立于地平线上的高大城池与两侧无数烽堡时,包括可汗默啜在内许多人都不免有些傻了眼。
“唐人这是疯了?竟然远出河外几百里构此繁事!”
眼看着那已经浑然一体的城堡防事,默啜心情变得很差,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此前他也听说一些唐人于河外修筑工事的消息,但料想无非一些简单的沟堑拒马之类,又或是一些单薄的游骑岗哨,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河曲局势不够平静、唐人胆怯气虚的表现。
毕竟当年河曲战败、逃回漠南后,默啜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重回这个伤心地,但对河曲方面的讯息还是异常关注的。
陕西道大行台对于河曲周边诸胡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像铁勒中的回纥以及吐谷浑部落等,对于行台暴政都叫苦不迭。甚至早年契必明北进所招抚的铁勒诸部都暗生离心,乃至于暗中联络郁督军山的突厥牙帐,希望突厥能够派兵接应他们叛唐北逃。
所有这一切消息都表明唐国雍王李济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不能融洽边情。而且在陕西道强硬政策之下,扰乱并不止于河曲一处,陇右方面与吐蕃交战频繁,甚至还试图染指陇南的中立地带,于诸边广数敌人,同时也不容于其国朝廷。
正是因为掌握了如此翔实的讯息,默啜在漠南势力稍有恢复之后,便直接引兵入寇唐国的河东道,结果就是大胜而归、胜果喜人。而且唐国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也更加凸显出来,竟然比默啜此前的判断还要更加严重得多。
默啜对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却没想到唐国的朝廷如此不堪一击,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唐国形势便发生逆转,行台雍王竟然直接入主朝廷中枢,快到默啜都还没来得及循此展开什么新的计划。
不过大唐国内这一次的权力变革也让默啜看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雍王东走入朝,一定会将原陕西道人马大批抽走才能控制住朝中局面。相应的河曲方面的防务一定会有所削弱,这就给突厥再次入寇提供了机会。
默啜之所以对河曲之地念念不忘,不只在于此前那一场惨败,更在于河曲六州对突厥的继续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从突厥本身而言,作为雄霸大漠南北近百年之久的强大帝国,突厥本身也已经形成了疆土与制度上的传统与概念,漠北郁督军山便是突厥可汗王权的象征,也是漠北群胡聚居所在。相对而言,漠南之地对突厥就属于比较偏远的疆土。
此前骨笃禄兄弟自河曲叛出,游荡于漠南,并频频寇掠大唐河东、河北诸州,只是因为当时实力仍然比较微弱,不足以支持他们返回郁督军山重建汗国。可是随着实力壮大到一定程度,骨笃禄还是率众北返郁督军山,只将默啜留镇漠南黑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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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突厥势力最壮的颉利可汗时代,漠南地区也仅仅只是作为与大唐交战的缓冲地带,是一个外藩领土。随着东突厥灭亡,突厥影响力锐减,在漠南地区更加失去了统治基础。
唐国于此境疏于防备的时候,或还能劫掠闹乱一番,可一旦唐国大军来攻,突厥骑兵便不得不向北逃遁、以避锋芒。这样一个旋来旋去的局面,自然不利于建立起长期稳定的统治。
在以漠北郁督军山为统治核心的突厥王权传统下,向河曲进军无疑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只要冲破了黄河套区,继续向南便可直接撼动大唐的统治核心关中地区。无论是路线上,还是出于攻坚方面的考量,都要远远比其他几条路线更加优越。
颉利可汗当年兵临渭水,逼迫建国未久的大唐签订城下之盟,至今都是突厥遗老们念念不忘的高光时刻。更不要说如今河曲六州还有十几万突厥降户定居,若能将这一批人众迎回漠北,无论是对实际势力的增长,还是对可汗权威的树立,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默啜这个可汗上位未久便在河曲遭遇惨败,不得已逃回漠南重整旗鼓,虽然在河东方面取得了大胜,但这仍远不足以重新树立起他的威望。
虽然东北方面契丹的叛乱也让默啜看到此方大计可图的机会,但终究不是他的根本利益。特别契丹李尽忠狗一样的东西,竟敢妄称无上可汗,让默啜对这个狂妄东虏充满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志图河曲、分身乏术,加上还需要契丹叛乱吸引唐军兵力,他甚至都想挥师东进抄了契丹人的老巢,给这些东虏杂胡们一个深刻教训,警告他们不要妄想挑战突厥可汗的权威,顺便接收一批大唐在东北扶立起来的羁縻势力。
这一次进图河曲,是默啜寄予厚望的一场翻身仗,为此将早年归国争夺汗位都没有尽发的漠南嫡系人马都尽数带来,并勒令漠北牙帐同样遣军助战,同时从河曲上下发起进攻。
可是默啜这里刚刚抵达战场,便被唐军所营造起的盛大工事泼了一盆凉水,心中自然满是惊恼。
不过很快麾下便有谋臣进言道:“往年唐国向来据河以守,河道南北便是两国分野。今唐国竟然深入我境,河外悬筑孤城,且用工仓促,壅垛全无,兵无回踵遮蔽,观势雄大,只是虚张声势、掩其疲敝,只需旗鼓勇进,一战可以辨其虚实!”
默啜得失心重,因此思绪略有紊乱,不过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紧张的心情还是有所缓解,转马回军,然后便勒令精锐人马向远处的大城冲击。与此同时,大军本部也分遣斥候去寻找合适的驻扎营地。
不过前路战斗还未打响,斥候首先回报的消息便不甚乐观。河外地势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驻营方面对地势的要求并不大,但有一点关键的因素制约甚重,那就是必须要水草丰美。
毕竟突厥骑兵们一半的战斗力都集中在战马上,马力如果得不到充足的续航养护,那所带来的后果也是颇为致命的。而且就算不考虑战马问题,数万大军本身对水源的要求也是极高的。
可是随着斥候在周遭境遇一通游走巡察,很快便察觉到唐人筑城的狠辣之处,那就是大规模的水源草场几乎都被囊括其后。
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草甸水塘分散于外,但这些地方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而且就算没有被破坏,凭这些零星之地也很难满足整支大军的需求。
在此城东北方向虽然还有一条黑水注入黄河,但那已经是近百里之外,而且河道交汇处滩涂密布,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突进过河。
听到斥候们接连传回不利消息,默啜心情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更加意识到唐军这番工事建筑的深意所在。
河曲湾流在此境浇溉出南北阔达数百里的平原草场地带,往年双方沿河互攻,突厥哪怕劳师远来,也能分享河曲北岸地利,就近补充休养,养精蓄锐然后发兵渡河。
然而现在,唐军却放弃了河道这一天然屏障,将战线向北横推几百里,不仅仅是侵入突厥境内那么简单,更是直接将突厥的补给地兼并其中,疲其军、钝其势,让突厥大军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
意识到这一点后,默啜的神情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敢再将前方唐军城防等闲视之,一方面下令随军役夫跟随斥候外出探寻挖掘新的水源,一方面下令道:“全军出击!拔掉唐人烽堡城池,临河饮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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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默啜一声令下,突厥军众们便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前路人马也已经抵达了东受降城城下,这座城池算不上极为高大,甚至就连基本的壅垛等配套的城防设施都无,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围子,也让突厥军众们略存轻视之想,直接便向城池发起了冲击。
此时东受降城也是城门洞开,五百重甲陌刀卒阵列城前,组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刀阵。城中鼓号雷动,城外马蹄震天,很快攻守双方便毫无花巧的碰撞在了一起,霎时间交战的最前线便溅射出一连串血色光华。
任由突厥骑兵几次冲杀,城门前陌刀阵只是寸步不退,甚至从城门前方徐徐向前推进,竟然将突厥前路人马生生向后压退几十丈。
不过陌刀阵如此激进的打法,很快便与城门之间形成缝隙,自有突厥兵将发现这一丝漏洞,开始呼喝整队,准备由此直将城门进攻。
然而当他们刚刚穿插至此时,因为需要绕开前阵陌刀军,冲势已经达不到最高,队伍也因转向略显凌乱,阵型还未及重新凝实起来,城中已经有千名刀弩手整队待战,彼此还未及有实际接触,突厥骑兵们便迎来了一片弩箭攒射,顿时人马重创者不知凡几,下意识便向两侧回撤败逃。
随着城门前突厥骑兵的退走,此前出城拒敌的陌刀手们快速分列后撤,于城门两侧复列战阵,与同样出城汇合的刀弩手前后为阵。
正在这时候,城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响起了整齐雄厚的马蹄声。早于城中整阵完毕的骑兵队伍飞驰出城,循着突厥贼骑退走的方向便追杀而去。
随着唐军骑兵队伍出城反击,城内又有一批兵众被调聚到了城门后,相对于此前出城杀贼的唐军人马之阵伍严密,这一批兵众虽然数量更多,足足达到了五千余众,但却阵型散乱、军容不整,看起来倒像是一批乌合之众,关键是多为胡人健卒。
这一批人马,自然就是西河行社的胡卒们,虽然阵势不够整齐雄壮,但斗志却高昂无比。一个个闻战则喜,显得倒是比真正的唐军精锐还要更加渴战。
此时,作为西河行社统领的张仁愿也披甲上阵,并做出了简单的指令:“出城杀贼,贼尽还营。金鼓不响,回首即死!出城!”
下令完毕,张仁愿当先持槊拍马出城,后路诸西河战卒们也都蜂拥而出,跟随在后沿着前路骑兵队伍进兵路线便直冲向前。
当突厥后路大军推进至半途的时候,便见到野地中烟尘飞腾,继而便是己方败卒们正打马飞奔而来,此时已经阵型不复,多有丢盔卸甲的狼狈。本部人马上前接应,还未及询问详情,竟被一冲而过,而后路唐军精骑也随即杀至,不由分说便是一通砍杀。
眼见这一幕,突厥军众们也都不免惊惧有加,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这场战事将会是一场攻城拔坚的战斗,却没想到陡然转成了一场追击野战。
特别此时大军中路所传递的军令仍未及时转变,最前方仍是行军推进的阵列,不攻不守,霎时间便被己方的溃卒冲散,那些茫然无措的突厥军众们自是下意识便向后路败走,未战先溃。
东受降城前地势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离合聚势,往年自是突厥骑兵们纵横往来、从容进退的乐园。可是如今因为有了这一道城防建筑的存在,唐军大可以逸待劳、以强攻疲。
此时刚从城中杀出的唐军精骑们也抓住突厥这一点溃势,于野地中如尖刀一般直插敌军腹心之内,以点破面,很快便将突厥大军撼动得全军震荡。
“前路是何异变?”
受限于视野,默啜并不能尽览前路战斗情形,但其视野所见,已经看到前路人马纷纷倒戈并向后溃退而来。
“唐军万骑出城来杀,势不能胜啊……”
大军溃势已成,人人魂不附体,纵然有一些将领还在试图挽回军势,但军令传达却阻滞频频,纵然能够影响身边几人,但已经不足影响正常战争的走向。
当然,真正围绕在可汗身边的精军,不乏身经百战、意志坚韧,不会轻易受到环境的影响,仍在恪守军令,仿佛稳立于大河惊涛中的一块顽石。
但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真正的暴徒们杀来了,那就是张仁愿所率领的西河战卒们。讲到战斗力,他们当然是要逊于唐军,但是讲到对于溃卒的追剿围杀,他们绝对是个中高手。
当西河战卒们抵达战场的时候,突厥前阵人马早已经被先行的唐军精骑所冲溃,除了阵势溃散开来,也因为前后的拥堵使得许多突厥军众不能顺利逃散出去。这一部分人为了活命,下意识的做法便是弃械伏地请降。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遇上的可不是正规唐军,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西河暴徒。弃械投降的突厥军众们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更加方便割刈的杂草,纵马驰行而过,将那些突厥降卒们一个个钉死于途。
对于西河战卒们杀俘的行为,张仁愿向来不作制止,甚至不乏鼓励。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兵者大凶,勿谓杀俘不祥,凡披甲入阵、刀锋指我者,岂割肉饲我之善类?刀兵加贼,于我至祥!
唐军精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的冲击上造成了敌军的溃势,但西河暴徒们的加入却让这溃势变得更加猛烈汹涌。
突厥军众向来也以狠恶著称,每有入寇都造成唐人平民大量死伤,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害怕西河暴徒们不留活口的杀法。请降是死,战意又无,那也只有向后逃命是唯一生机所在。
而当这一轮更加汹涌的溃势形成时,默啜便再也没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受溃部裹挟,在少量精兵的护卫下向后路溃逃而去。
一场追击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唐军将士们在追杀途中几番换马,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视野中再也没有了大股游荡的突厥军众,才终于吹起了收兵的号角。
且不说唐军此战大量的斩获,张仁愿率部回军时,抬眼便见到几十名西河战卒竟然混在城中丁役们当中,正在帮忙打扫战场,收捡物资,脸色顿时一沉,马鞭一扬便勒令将这几十众引至马前来,不待这些人禀事,抬手一槊便刺死为首一人,并怒声道:“杀!”
后路士卒们闻令不敢怠慢,策马入前手起刀落便将这几十名同袍尽诛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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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张仁愿执法如此酷烈,周遭唐军士卒们都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包括正站在城门前听取诸军汇报战果的姚元崇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只因张仁愿所统西河战卒并不属于正式的官军,姚元崇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胜州司马唐修忠见状有些不忍,忍不住入前低语道:“此战西河勇卒作战英勇,有目皆见。这几十勇卒征途失伍,无奈转回,但也热心相助城事……”
不待唐修忠把话讲完,张仁愿便举手打断,并不给唐修忠面子,脸色一沉便说道:“作战英勇,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本分?这些陇外杂卒,于本部已被酋首役作牲畜,主上惜其勇力、收而用之,钱物盛给、衣食足用,此诸类一命以外,更作何舍?教化积功,一代难就,唯令行禁止,才能明知进退!恩者自为主上御器,威者臣下借而创功,唐司马勿乱我驭悍之技!”
河曲此战,乃三受降城创设以来所首胜,于整个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威壮大胜。因此当战报驰驿传递到洛阳的时候,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欢腾。不过由于眼下还有河北战事未了,朝廷也并没有因此专设庆典,只是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番通告。
战胜固然可喜,但李潼也有一些烦躁,那就是张仁愿这个人在河曲方面风评不好,在姚元崇、包括契必明的奏告中都有说张仁愿过于刚强暴虐。
有关张仁愿包括西河战卒们的声言事迹,李潼也有耳闻。他本身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统兵大将本就不是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能做的。如果说张仁愿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功绩不大、脾气不小,搞不好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李潼原本是打算将张仁愿历练一番后就摆在朔方接替契必明,继续完善三受降城体系并打击突厥势力。可现在张仁愿资历还没刷出来,却搞得跟上司同僚关系都不够和睦,明显不适合现在就直接挑大梁。
略作沉吟、又想到不久前黑齿常之刚刚递入朝中平定河北的战略计划,李潼心中一动,提笔作令以张仁愿为侍御史并检校幽州司马、辽东道行军长史,见令之日即刻率西河战卒并铁勒仆从五千人东行、横穿漠南,前往幽州助战。
东北问题是一个综合性的边事问题,契丹的叛乱仅仅只是浮于表象的一个最严重事件,还有更多的隐患并没有浮现上来。想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并不只是击溃契丹叛军那么简单。
此前李潼还一直在考虑河北战事结束后,该要派谁前往辽西长期驻守。
黑齿常之明显是不合适的,并不是李潼信不过黑齿常之,而是因为黑齿常之身份过于敏感,除非朝廷已经确定了一个继续怀柔羁縻的经营策略,否则将黑齿常之留在彼境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君臣猜疑,也会让黑齿常之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张仁愿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仅才能足够,关键是够狠辣,能够镇得住场。
至于说原本历史上因为赵文翙暴虐、所以才激发了契丹的叛乱,这一说法李潼不怎么认可,搞得李尽忠好像比窦娥还怨。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唐玄宗就差把安禄山揽在怀里喊小宝贝、比亲儿子还要亲,该反照样反。赵文翙暴虐之余,更重要的是能力不足,所以才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并使得东北羁縻秩序被破坏一空。
对于包括契丹在内东胡诸族试图摆脱大唐羁縻秩序的尝试,李潼的态度也很明确,敢作死就有地埋,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特别默啜新败于东受降城,大唐所面对的北疆压力更小,对东北这些叛胡们当然是要穷追猛打。
就在河曲战事有了重大突破后,河北战场上局面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冀州方面的唐军突然北上,将大营向北推进几百里,使得双方距离陡然拉近。主将黑齿常之更亲率一路人马继续北上,直扑契丹驻扎在瀛州南部乐寿的一部贼军。
乐寿方面的敌军约五千众,由契丹一名别部辱纥主统率,虽然早从外围散卒的查探汇报中得知了唐军北上的举动,但对此并没有加以重视。
毕竟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契丹骑兵们还在饶阳方向击退了数千名唐军精骑,此事已经诸军尽知,也让契丹军众们对于唐军的战斗力有所小觑。而且乐寿方面还存在着大量的物资战利品等待运输,这一路契丹人马也不能说走就走,因是便继续留守乐寿,并向后路进行求援。
黑齿常之抵达此境后,也并没有即刻便向敌军发起进攻,周游左近、临河设栅,等到另一路契丹援军抵达时,才向乐寿方面的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乐寿位于滹池以南,因有河道为阻,两路叛军人马并不能第一时间汇合起来。
当唐军真正向河南岸的叛军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契丹军众们才算是了解到唐军真正的实力如何。特别临场指挥作战的黑齿常之乃是真正的用兵大家,对于战机的抓取可谓敏锐至极,且契丹军众对唐军的轻视也是浮于言表、清晰可见,甚至摆出了与唐军正面冲杀的阵势。
黑齿常之对此当然不会客气,亲率千人精骑直冲契丹正面,刀锋未至、矢锋已临。契丹军众胆气虽壮,但却并非人人都有曳落河那种豪奢的装备配给,在第一波的接触中便被唐军强大的杀伤力打蒙了,虽然并没有即刻崩溃,但也是整部被向后压制颇远的距离。
随着契丹军阵变化,后路唐军便沿河继续冲击,如一把利刃贴骨剖割,一鼓作气将附河布阵的契丹军众们切离了河岸,并继续向南面迫击。几轮冲锋下来,滹池南岸的契丹军便已经被切割成几个区域,各自为战。
对岸增援而来的契丹军众眼见南岸军势将溃,一时间也是焦躁无比。虽然因为分属不同部落,没有太浓厚的袍泽之谊,但南岸还积存着大量的物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被唐军夺回,因此这一路人马便也开始快速渡河。
契丹军众这样的做法,正中黑齿常之下怀,一边下令将战场继续向河南平野移动,一边亲率一支队伍沿河巡弋,摆出一个半渡而击的架势。
北岸契丹将领见状后,一时间也是有些犹豫,但在见到唐军分兵两处,临河员众并不多,还是将牙一咬,决定继续渡河。
毕竟契丹在此处还是有着一定的主场优势,几架浮桥架于河面上,此前唐军忙于冲阵,也根本没有来得及进行破坏,只要队伍冲势够猛,唐军怕也难以将他们封锁住。
然而在见到北岸契丹军众已经冲上浮桥后,黑齿常之却不再沿河设阻,军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引部更向南方退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正与契丹军众纠缠厮杀的唐军将士们在听到号角声后,也都纷纷脱战与主将汇合。
战场上那些契丹军众们压力骤减,一个个也都心有余悸,下意识便往河岸处飞退而去,争抢着冲上浮桥,希望能够逃到河对岸的安全地带。
两路契丹军众就这么在浮桥上汇合起来,但场面却并不让人高兴。北岸援军策马飞渡,南岸败卒仓皇北逃,双方就这么直接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至极。
与此同时,南岸唐军旋去旋来,稍作整阵后便策马杀上了浮桥,手中刀枪挥砍劈刺,拥挤在浮桥上的契丹卒众们被杀戮甚重,众多的尸骨被抛下河流,一时间滹池河水都为之变红。
契丹两路人马彼此冲击,在唐军随后的追杀中更成大败之势,成功冲杀到对岸的唐军又展开了对契丹军众的围剿。一场战斗下来,契丹军众已是死伤无算,剩下的要么伏地请降,要么向四野逃散。
正面战场上的战斗结束之后,黑齿常之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诸军退回之后,便开始打扫战场,收编俘虏,清捡器械物资并遗落在战场上的战马。
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一名落水的胡将引起了唐军战士的注意。契丹盔服器械,多从幽州掳得,这名胡将所穿戴的盔甲于唐军中规格不低,军士们自然一眼就辨认出来,不免笑逐颜开:“这里捡到一条大鱼!”
有军士呼喊询问这胡将身份,然而那胡将牙关紧咬、双唇紧闭,只是不言。对此唐军士卒们倒也没什么感觉,契丹化外杂胡,能够识听识说唐人言语的毕竟是少数。
既然问不出话来,那就先将这胡将打捞起,稍后再从别的俘虏口中探问其身份就是。不过这胡将甲具精良,落水后正好卡在了浮桥两处木桩之间,想要拖拉起来也非常的麻烦。
几名军士还在忙碌打捞,上游处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有一座浮桥因为破损严重,直接被河水从当中冲断,眼下还有绳索拖拉住断桥的一部分,但也已经岌岌可危,一旦被冲刷下来,势必会对此处浮桥产生极大的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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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上游情况危急,几名军士也有些慌,便有人提议道:“这胡将连我唐人言语都不识,想也不是什么贼中显贵,生捕怕也没有什么好处,索性杀了,割首剥甲上岸!”
说话间,这军士已经抽出了佩刀,端详打量着要从何处劈砍。生命受到威胁,眼见刀锋即将劈落,那胡将再也顾不得矜持,忙不迭开口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我是松漠府别将李楷固!可汗军帐虚实我俱知……不要杀我!拖我上岸,于定乱有大益!”
听到这胡将如此呼喊,几名军士眸光顿时一亮,同时又忍不住一杖砸在胡将甲衣上并怒骂道:“好狗贼,若非生死垂危,还想隐瞒身世!”
阵中发现一名契丹大将的消息很快传递回了岸上,岸上唐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板入水将上游断桥阻拦住,然后才又七手八脚的将这胡将李楷固打捞上来,并押赴主将处。
这一个小插曲暂且不论,唐军于此大获全胜后便严守此处阵地并即刻通知后方,着令后路人马继续北进,在乐寿构建起新的大军营地。
乐寿这一场战胜,使得整个河北战场上的战争形势都发生转变。原本唐军因为国中动乱的影响耽搁,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北上迎战契丹叛军,以至于契丹叛军长驱直入,几乎席卷了小半个河北。
贼势如此壮大,以至于唐军处于非常被动的状态。特别眼下朝廷对河北地方州县的控制力仍然不足,不能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后勤路线,物资调运需要从河洛之间调发才能向前线进行输送。
所以尽管黑齿常之已经率部抵达了冀州,但仍受此限制不能直接北上攻贼,军机也因此被耽误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且后路援军由于要配合物资的运输,行军的效率也不够高,使得河北战场上唐军的兵力迟迟没能发生质的提升。
不过乐寿此战让唐军重新获取了滹池这一条河道的控制权,而滹池本来就是运河北段的重要组成部分。
唐军依此设守,看护河道,不仅仅给眼下滞留瀛州的叛军大部队带来直接的威胁,在后续的继续向北作战中也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可以水陆并进,直通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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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中,皇太后已经从甘露殿重新回到了观风殿。这样的安排当然不仅仅只是改变一个住所那么简单,甘露殿仅仅只是上阳宫一处燕居内苑,而观风殿早在二圣临朝时期便是圣驾驻跸洛阳时主要的议政场所。
此时的大殿中,虽然内外广有宫人、甲士侍立,但因为雍王与群臣还未至此,大殿中仍然显得颇为空旷冷清。
今天的皇太后经过一番盛妆打扮,髻发危高、凤目有神,精神显得颇为矍铄,端坐于大殿中,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群臣的准备,在其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一方金匣,金匣中所盛放的便是天皇大帝遗诏。而这一份诏书,也就是武则天在天皇宾天之后能够逐步坤极天下的法礼源头。
大殿中一片肃穆的氛围,两侧厢殿里则停放着天皇二子灵柩,家人们已经各自服丧,悲哭有声。
正午时分,皇城端门处的各种喧闹声也传到了上阳宫里,这让宫中仍在等候的宫人们都略有变色,担心或许会发生什么性质严重的变数。
幸在事态并没有往最恶劣的情形发展,当雍王态度也变得激烈并鲜明起来之后,端门前聚集的朝臣们也终于不再吵闹分裂。
除了实实在在的兵戈威胁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此前便已经在城中略作传播的流言在雍王口中得到了证实,当今圣人以及归国谋反的庐陵王的确已经双双毙命。
这消息给人心所带来的震撼,饶是心理素质不差的人一时间也惊骇至极、方寸失守,再见雍王杀气腾腾之状,则就更加的不敢再作任性之争。
朝士们被震慑住之后,李潼也不再拖延,即刻下令诸军前后导引护从,并将诸宰相强引跟随自己,直往上阳宫行去,同样也没有落下已经面若死灰的姜晞。
上阳宫宫门前,李潼率先下马,向着宫门拜倒于地并大声道:“天步时艰,王业多难,宝位失守,奸邪为祸,臣等猥愚之才,竟生失运之惧。惟我国家之所受命,功合开天辟地,高祖再造黎元,太宗兴极政治,高宗重光诸夏,隆运长荫,寰宇同沐!逆乱之祸,何代无有?先君遗泽,岂失顷刻?皇太后宗家元母,大帝遗孀,嘉运之所盛聚,累有扶立之功,今为邦家再请皇太后陛下归朝……”
在雍王叩拜乞请的同时,李思训也作为朝臣们的代表,手持请驾书文趋行登殿,并将书文内容宣读一番。随着皇太后于殿中颔首,才有中官行出将雍王并群臣引入观风殿前。
这时候,群臣也已经见到殿左高悬的白幡,一片惊呼声中,班列中便响起了一些臣员们的悲哭声。
虽然皇帝李旦失治兼失人,最终自己也难逃自食恶果的命运,但不得不说,整体上而言还算是颇具仁风,特别是对经历过武周一朝酷吏政治折磨的朝臣而言,对于这样一位仁恕的皇帝还是充满了感情的。
然而有感情是一方面,世道进程终究不能裹足于任性滥情之中。一个皇帝,哪怕他再怎么仁慈,于其在位期间爆发这样严重的祸乱,都谈不上称职。因此哪怕群臣因皇帝之死而悲痛伤感、眼泪汪汪,今天这个场面,注定不会是一个充满人情的场合。
当群臣齐叩于观风殿外时,皇太后也有了进一步的举动,在中官搀扶下行出了殿堂,站在殿阶高处俯瞰全场,抬手示意中官传达她的话语:“弘道旧年,大帝弃国宾天,遗命托朕几事。嗣子或非璋器,卿等或为令臣,所以归政还宫,休养余年。政治涨消不计,禄料恒有所给,宗家几负卿等?竟然祸生宸居!
巨贼盗符中书,谏臣失于制衡,死罪!豺狼冒直宿卫,劫持藩子为乱,死罪!章轨已失匡束,辅臣袖手无为,更是死罪!我儿才器或是猥下,满朝可有辅佐之才?今日劝我归朝,几人惟诚进言?”
皇太后面无表情的斥问着,中官独特的尖利嗓音又将这番话宣扬全场,在场群臣听到这一番斥问,也都不免各自惭然。
虽然说这一次神都动乱原因复杂,如果深作追究的话,皇太后当然也是因素之一。但所谓君辱臣死,现在则是君王横尸于棺椁,群臣苟活于人间,一时间也都羞于争辩。
“雍王出班!”
稍作沉默缓气,武则天继续开口说道。
李潼闻言后便站起身来,趋行直登陛前,垂首恭立。
武则天垂首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示意宫人将皇帝与庐陵王子嗣引出,几人俱立于殿阶之下。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棺椁伏尸两人,与你有无瓜葛?看一看宗家你几员兄弟,哪个有力可搏杀血仇?大祸临门,你份当宗家冢嫡,敢作无事之想?”
看着站立一排的孙子们,武则天又将视线转向李潼,指着他怒声道。
“臣不敢!臣……”
李潼忙不迭开口说道,然而不待他把话讲完,武则天已经挥手打断他并继续怒声道:“你不敢?若真全无忍辱之计,何以至今不敢抽刀?群臣袖手于邸,坐望君王为贼劫走,纵非元恶,亦是帮凶!你枉为宗家少壮,不敢极力除恶,反而先传乱檄,欲薄群臣罪过。当年扶迎归政,你亦有参于事,宝位所属,是你一言能移?”
李潼听到这斥责声,眼泪顿时也涌了出来,伏地悲声道:“臣此行归国,本意奉驾归祀,岂敢有亵弄宗家名序之想?然而乱生宸居,臣纵竭力驰行亦为时已晚。君辱臣死,适闻韦相公羞于失此节义,竟然挥刃自裁……此番家国之祸,实难归咎几人,臣已痛失宗家恩长,更不知朝中会有几人慷慨殉节!
寰宇之内,万物之心、亿兆人命,聚此一家,岂能容三韩孽种、辽西贼夷劫我国家宝符浪行江湖?当时唯虑大局,轻使逾越之计,只为留我社稷符命于国内、群臣免于失君之辱,以权应变。君父志节壮烈,宁死不堕宗庙威严,臣得闻此节,更痛彻心扉……”
眼见雍王哭拜于地,宰相李思训亦趋行至前并叩首道:“当日殿下洒泪为计,不忍圣人负孽弃国、又恐君臣之义绝于一夕,臣亲为执笔,若因此权变为罪,臣亦罪不容恕。殿下身是大帝冢嫡嗣息,勋功亦为社稷梁才,宗祧之序、内外之功,舍此无人!臣请以身当刑,以告祖宗!”
“天有日月,地有鬼神!殿下忘身赴难,公义无私,天地实知,臣等亦知!”
这时候,在场一众随雍王归国的甲士们眼见此幕,也都纷纷跪倒,齐声呼喊道。
见到皇太后对雍王一通斥责以及雍王的悲声回应,在场众朝士们心绪也都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尤其是前班那些高品重臣们,神情全都变得严肃无比,不再仅仅只是沉湎于伤感、震惊之中,开始意识到眼下这一局面的严重性。
雍王传檄废君,这当然是不合理的,这样的举动本身就会遭到时流的非议。特别是皇帝并没有逃到河北,而是死在了黄河以南。
皇太后与雍王这一问一答,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给雍王洗刷僭越的指摘,同时也是点出了一个让人感到绝望的问题。那就是皇帝的死,他们这些朝臣也不干净。即便不说无能、失职,起码在韦巨源自刎殉节面前,他们这些朝士们都可以归为失节之臣。
眼下这样一个局面,就有些类似于垂拱年间李唐宗室的作乱,但还要更加恶劣。因为在并州还有豫王所统十万大军,一旦豫王以为父报仇而起兵,必将生灵涂炭,而朝臣们也将面对一个贞节有失的问题。
此时东北契丹已经竖起了反旗,而去年突厥默啜也刚刚寇掠过河东。且不说局势发展到同室操戈的程度、谁胜谁负的问题,如果诸胡趁此内寇,大势糜烂将更加的不可估量。
如果雍王此前没有传檄僭越,朝臣们或还敢党结同盟、逼迫雍王稍作让步,可现在雍王已经退无可退,而且即便大业不成,也有足够的力量拉上足够的人去陪葬。
“臣等不能匡扶君上,以致祸生国中。雍王殿下公义从权,檄文所宣亦邦家正声!唯今宝位不可空悬,宗家不可无长,恭请皇太后陛下归朝册命,臣等唯陛前受刑!”
前班其他臣员们还在犹豫不决,王及善这个老先生已经先一步出班拜倒,俯首说道。而这一次跟随其后的则是此前叫嚣最猛烈的姜晞,因为他身为殿中监,本就是奉御之首,一旦因事论罪,必然也是最大的罪过。
宰相们纷纷表态,其余臣员也都陆续跟进。因为眼下已经不再是雍王与皇太后权势屈伸的问题,而是已经关系到社稷是否稳定、朝廷正义与否。
在群臣叩请之下,皇太后终于登上了辇车,重新返回了大内明堂,接着明堂中便诰册频发。首先是圣人李旦器难守国,还给旧封、出藩相王,豫王李成器革除旧爵、以嗣相王,悉裁外职,即刻归都扶柩归葬乾陵。
接着便是雍王李济加元嗣,并命监国,处分军国政刑。监国元嗣受命以后,即率群臣于明堂请为皇太后上则天圣母太皇太后尊号。
之后太皇太后归大内徽猷殿荣养,唯知三品以上职官黜陟。监国元嗣临朝布新,原宰相王及善等悉罢知政事,各以五品散阶放邸自养并夺荫子诸事,其中殿中监、郕国公姜晞夺爵夺官并发付刑司计量。逆贼韦承庆窃符以来凡所制敕颁给,一概夺之。
与此同时,以长平王李思训为宗正卿,欧阳通为礼部尚书,姚璹为吏部尚书,西京国子祭酒杨再思中书侍郎,行台户部尚书李元素为尚书左仆射,行台兵部尚书姚元崇为兵部尚书并领安北大都护,汉王李光顺为西京留守,七员并参知政事。
陕西道大行台裁撤,除西京留守诸职、五月前诸员悉赴东都察用。原行台中、内诸军并为十二卫府,以充东都长上宿卫六万甲士。相王诸子各给卫率诸职,各募长史且充其事,服阕即授。
朝廷军政事宜稍作调整后,接下来便是覆及天下的政令宣改,诸道各遣黜陟安抚使,分巡各道,并以秋十月为期,诸州各遣朝集使会聚东都并奉驾归祀皇陵。
前宰相李昭德授广州都督并岭南五府经略使,郁林王李千里为安南大都护,陆元方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王方庆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格辅元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运河转运使,魏元忠为山南道黜陟使,潞王李守礼为并州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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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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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甘露殿中,两具薄殓素棺横陈殿内,殿堂内外甲士林立,雍王扶剑立于殿中,皇帝李旦的家眷们伏于左棺悲哭不已。
收殓庐陵王的右侧棺椁一侧唯有一人,便是此前收监于皇城的庐陵王庶长子李重福,一身素缟的李重福虽见父亲横尸当面,脸上却并无多少悲戚之色,只是满脸的忧惧,不断打量殿中这些从未见过的宗亲们。
“当夜北衙哗变,臣力弱难阻,无奈奉从圣驾出玄武门……夜行之际,于北邙山南陡遇庐陵大王一行……彼此殊封激励,将士乱斗一场……乱军势不能支,东向败走,但却异变又生,乱部之中韦嗣立反戈杀害庐陵大王,北衙军卒成势追击,乱军杀散,十不余一……李多祚等仍欲挟君外逃,士卒贪功不从,于山道闹杀一场,袁恕己、李多祚身死当场,臣趁乱欲奉圣人归宫,圣人耻于有负家国、手足相残,披发覆面、拔剑自刎……”
满眼血丝、形容憔悴的颍川王李承况跪在殿中,语调沙哑、断断续续的讲述着当夜所发生的事情:“臣自知罪深,唯二尊遗骸不可抛掷荒野,仓促收殓,匿于北邙……当时城内仍然闹乱不定,不敢贸然回城……得悉雍王殿下归国定乱,才敢扶柩行出……”
“除你部之外,北邙乱斗双方,还有几人走脱?”
听完李承况的陈述,李潼又凝声发问道。
“庐陵大王所部杂乱,臣不知有谁,并不知几人走脱……北衙之众,则有沙吒忠义不知所踪……”
听到李承况的回答,李潼眉头隐隐一皱。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中两个少年、皇帝李旦的两个儿子李成义并李隆基已经暴起扑向李承况,满怀悲愤的扭打撕咬起来。
李潼并没有心情喝止殿中的打斗,只是缓步行到两处棺椁侧方垂眼望去,心情同样复杂到了极点。
皇帝李旦平躺在薄棺中,死灰的脸庞经过简单的清理,没有太多的血污,散乱的头发也略作收拢,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可以想见哪怕至死心情都沉重纠结。撕裂的喉管处已经没有了血水渗出,身上的衣袍并没有明显的破损。
至于庐陵王,死状则要更加的恐怖狰狞,已经全无神采的眼球微凸于眼眶外,嘴巴半张着似乎仍有遗言未诉,胸腹间一道狰狞的刀伤直贯身躯,虽有素缟裹缠,但仍不断的有脓血渗出。
当李潼行至庐陵王停棺处时,跪在一侧的李重福紧张得将头颅深埋于两臂之间,肩背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看到这个素昧平生的堂弟,李潼心中倒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但也隐有怜惜。他弯腰伸手拍了拍李重福的后备,刚要安慰几句,李重福却如触电一般颤抖着滚到一侧,一脸惊厥的神情嘶吼道:“求殿下不要杀我……叛乱全是阿耶所谋,福奴全不知晓……”
听到李重福的吼叫声,李潼愣了一愣,片刻后嘴角颤了颤,指着这已经惊恐至极的少年轻声道:“殿内都是血亲,无人会害你。宗家遭此大祸,生者更应珍惜!”
说话间,他又抬手示意杨思勖等宦者上前将李成义与李隆基拉开。两个悲愤的少年脸色都有几分扭曲,而遭受他们扭打的李承况已经满头满脸的伤痕血水。
“杀了这狗贼!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雍王你敢阻我,就是同谋!我兄弟虽然无力,但阿兄还在外掌军……”
李成义仍然不肯罢休,挣扎着想要摆脱宦者的拉扯,望向堂兄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恼恨。
李隆基却膝行上前,抱着李潼的脚踝悲哭道:“家国遭此横劫,圣人竟为奸贼所害……可怜家门无一力壮,恳请堂兄能因恩义报此血仇,我兄弟几人必铭记大恩!”
“臣罪大该死,不敢贪生……但、但臣死是小,当日乱情如何、不容混淆!偷生至今,正为此事……但得真相大白天下,臣死不足惜……”
李承况于殿中连连叩拜,悲声说道。
李潼当然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善后、让内外臣民能够接受这样一个结果。略作沉吟后,他便让人将李承况引下去并严密看守起来,同时又吩咐继续搜索参与北邙山一战的逃卒幸存者们。
同时,宫人们也取来了各种明器并文物,将两人重新进行收殓。
李潼自知接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关键,别人或可放纵情绪,但他却不能。情况稍作了解后,他便又直赴内殿,去探望一下皇太后并商讨善后事宜。
当李潼来到内殿时,他姑姑太平公主正于室内独坐垂泪,见他行入后,太平公主泣声稍作收敛,眼神中隐有惧意,只是颤声道:“事情原委了解清楚了?”
“只是李承况一面之辞,仍然深查。”
太平公主神情间的微小异变,李潼自是收在眼底,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祖母她怎么样了?”
太平公主还未及答话,内室中已经传来武则天略显沙哑的声音:“你祖母无事,慎之入内来罢。”
李潼闻言后便举步行入,转过屏风便见到他奶奶侧偎榻中,脸上并没有太浓厚的悲戚,但却显得疲惫苍老。
武则天微陷的眼窝中,两眸如有利光吞吐只是紧紧盯住李潼,口中则低声道:“慎之,你告诉我,两人之死与你有无关联?”
李潼自知这样的猜疑必然免不了,闻言后只是神情坦然的摇了摇头,继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容:“若抛开人情,我倒盼此事真与我有关,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但确是没有,否则我何必仓促传檄移圣人尊号?”
听到这一回答,武则天也长叹一声,望向李潼的眼神中又露出几分暖色:“那你现在可有了什么计略?”
“一团乱麻,只能迎难而上。”
李潼听到这话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掩饰他眼下也是心绪紊乱,乏甚定计。
这样一个结果实在是太意外了,就连他都有些接受不了,更不要说内外群众。神都秩序刚刚有所恢复,实在很难再承受如此骇人听闻的讯息冲击,一个处理不当,人心崩坏只是顷刻之间。
武则天凝望着眉头深皱的孙子,蓦地叹息一声,神情也罕见的流露出一些羞惭之色:“你祖母对不住你,这些本不该当由你承受。但如今……天意绵密,一因一果,一孽一报,老妇残喘至今,才知天命可畏,远非一身凶悍能逆。”
“祖母毋须如此颓言,人道所以传延不断,只因薪火相传。羽翼既丰,祸福概由自觅,岂能苦怨旧巢!向者唯请活我,而今有我有情。两位叔父失于慎守,我不能救,然唐家社稷绝不会因此而折!”
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也不免感慨二子之死给他奶奶的打击之大,甚至就连神都革命后大权被夺、身遭软禁,他都没见他奶奶作此软弱颓态。
“你祖母已经年老无力,除了一点自怨,已经难再作志气伸张。”
武则天示意李潼入前,将他的手握在两手手心之间,继续说道:“知你要强,但事已至此,强伸必有自伤,不如稍作退步之想,回关中罢……”
李潼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僵,心里又是暗叹一声。皇帝与庐陵王双双毙命,必然会令神都与整个天下的形势更加诡谲莫测,面对这样的一个情形,退回关中休养补血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在来见他奶奶之前,李潼心里也曾生出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退回关中虽然能巩固基本盘,保存实力,但也无异于承认他无力控制整个天下大势,届时不说各方有无野心家蜂拥而起,单单东北契丹的叛乱就会爆发的更加猛烈。
须知劫持皇帝外逃的北衙军众,袁恕己乃是河北世族的代表,李多祚乃是靺鞨酋长,沙吒忠义则是百济遗族。一旦朝廷中枢放弃河洛天中,这些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可能就会与契丹的叛乱搅在一起,使得整个河北地区都再无宁日。
“势未至于求活之穷途,唐家创业以来,内外权比悬殊。一旦退让公器,振兴更加艰难。请祖母助我一臂,扛鼎天中,重设章轨,再宣恩威!”
听到李潼这么说,武则天本来略有黯淡的眼神再次变得明亮起来,拍着他手背沉声道:“我孙有此壮气,是宗家之福!就让天下人看一看,家国虽然遭此重创,但有我祖孙,邪祟难生!你且普召群臣归朝,明日入此迎我回宫,明堂上我祖孙再邀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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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闻言后便正色点头,想要渡过眼前这一难关,他也的确需要他奶奶的帮助。
从二圣临朝到坤极天下,包括之后的武周革命,他奶奶这半生积累的政治声望,远不是他短短几年之内就能超越的。
譬如眼下,他虽然快速的在神都城中建起了一套新的秩序,看起来强权威重,但这恰恰也说明了他对旧秩序的掌控不够,不能确保朝士群体对他的忠诚与服从,所以才拒绝谈话,建立一套自己的班底。
然而他这个小班底,应对神都的乱局还可以,若整个天下都因皇帝与庐陵王之死而动荡起来,则就不够成熟有力。只有将他奶奶的政治声望与他的强权实力结合起来,才能去迎接更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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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城中,宵禁街鼓声响起之后不久,街面上游荡人众逐渐退缩到各个坊区之中。然而却有一路人马,约莫四五百众,自南市行出,策马直抵洛堤,而后沿洛水向西而行。
相对于偌大城池,这四五百人自然不算起眼。但在雍王檄文抵达神都城后,激发起了一场叛乱,城中多路人马向皇城汇聚,坊曲之间就算还残留一些闹乱人众,在受到雍王檄文与街鼓声的双重震慑下,也都少有敢于横行街面者。
因此这群人马一路行来少有阻挠,很快便抵达了天津桥南侧。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天津桥周遭不乏火光闪烁,有限的视野内可以看到桥面上还残留着大部人马通行所遗留下来的杂乱痕迹,自然是此前入寇皇城的叛军们所造成的。而眼下徘徊于左近的身影,多数都是神都城内诸人家所派遣的耳目,想要打探了解一下皇城中势态如何。
当这一路人马抵达天津桥时,顿时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城中普通民众们或者随波盲从,但大凡稍具地位、眼界者都知此夜绝不简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迹象,或许就对接下来大势所趋充满了预示性。
乱军入寇皇城,随后诸家时流各率奴仆跟随入内,城中大半卒力可以说是毕集皇城中。而此前突然响彻全城的街鼓声,又引发了大量的联想与猜测。
眼下皇城中仍然没有什么确凿的消息传出,流连于此、打探消息的人们也都分外好奇这一路人马究竟属于哪一方。
看到周遭游荡的人众或是惊慌躲避,或是跃跃欲试的想要上前打听,率队的田少安也并不掩饰一行人路数,于马背上抬手一挥,后方追从者们旋即便大喊道:“雍王殿下归国定乱,街鼓已宣,继有街使巡城,乱时刑重,犯夜者,一概谋反罪论!”
听到群卒们这番呼喊声,周遭游荡者们或喜或忧,但也全都不敢再流连于此,纷纷退走,将雍王部伍业已出现在城中这一消息快速回报。虽然此前街鼓声响起时已有猜测,但跟真正眼见到还是有所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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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周遭人众逐走之后,田少安等人便驻防于天津桥头,布置拒马、栅栏,暂时将这连接洛南、洛北的桥梁拦截起来。
裴伷先这几日一直跟随着田少安、为其出谋划策、壮大声势,彼此之间也算患难与共,此夜跟随一起行动,只是眼见到田少安所作布置,仍有几分不解,忍不住便开口询问道:“叛军寇扰宸居,诸家摄从于后,皇城内正邪角斗。若战况胶着,则应从速驰援;若王师业已胜出,自当教令通达于内外。今拦桥设阻,似无益于事啊……”
彼此熟悉之后,田少安对裴伷先的计谋也颇有信服,对其提出的一些建议都深作斟酌并多有听从,只是此际听到质疑声后,却一脸笃定的笑语道:“雍王殿下既已归都,叛乱必不能久。既然作此传令,恭从即可。”
听到田少安的回答,裴伷先顿感无语,几天时间的接触,彼此也算有了一个了解,田少安或是没有太强的应变能力,但多数情况下还能虚心接纳正确的意见。唯在执行雍王教令这一点上,则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偏执,现实情况究竟如何、完全不作考虑。
其实不独田少安如此,裴伷先近日所接触西京方面来人几乎人人如此,仿佛只要雍王入城,无论神都城眼下已经混乱到了什么程度,种种骚乱顷刻间都能平息下来。
这一份盲从、或者说信心,裴伷先很难理解。但他却明白一点,依照行台如今的势力,若人人对雍王都有如此强大的信心,那神都城眼下的骚乱或许真就谈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且不说裴伷先心头思绪的流转,一行人刚刚完成对天津桥的封锁,北面的皇城中便依稀传来群众呼喊声。因为距离仍远,再加上宫墙的阻隔,声音传至此处时便已经混杂起来,让人很难将呼喊内容听得真切。
然而这并不影响田少安等击掌庆贺,已经笃定此必雍王已经控制住皇城内的局面,裴伷先身在其中,脸上颇有患得患失的忧虑,显得像是一个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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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众人又在天津桥上驻防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天津桥南偶有行人至此,试图通过天津桥,且入前自报家门时都有不俗来历,但无一例外全被田少安使人斥退。
终于天津桥北侧皇城端门处传来了战马奔腾声,不旋踵便有一行骑士驰行登桥,及至近前,依稀光线中有人向着桥南呼喊道:“桥中设栅者可是田二郎?皇城情势已定,雍王殿下着田二入城相见!”
田少安听到这呼喊声,脸上喜色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向着对面笑应道:“田二在此!甲械简陋,卒员不多,却着先功,郭四郎服不服气?”
率队出城迎召者便是一直追从雍王行止的内卫郭达,听到田少安满是炫耀的语气,郭达便闷哼道:“殿下召急,勿作闲言!”
听到郭达如此回应,田少安更是乐得哈哈大笑,以至于手舞足蹈,直到行至近前,才忍不住对郭达感慨一声并低语道:“此番所历凶险实多,兄弟尚能生见,俱仰殿下天命延佑啊!”
郭达翻身下马,亲自将田少安搀扶上坐骑,却又呵呵一笑:“可惜了!若真捐身于此,功爵必能更胜一阶,拙才若不趁此时势,焉能夸耀人间啊!”
彼此间熟不拘礼,田少安闻言后白了郭达一眼,继而又回指人群中的裴伷先并正色道:“一番声势造弄,这位裴君助我良多,且有机密需陈,要随我一同入见。”
郭达闻言后点点头,示意部下再牵来一匹马并将裴伷先邀请至前,与田少安一同往皇城行去。
“多谢田君仗义助我,此恩铭记不忘!”
行往皇城途中,裴伷先一再对田少安道谢。田少安闻言后摆手笑道:“此番城中应变,裴君智力助我良多,使命才能不流于潦草。我虽向殿下引见,但你究竟能否免于罪外,仍在殿下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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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然、自然……”
一想到接下来便要到决定自己余生命运的时刻,裴伷先纵是智计不乏,一时间心中也是充满忐忑,满心都在思忖接下来该要如何应对,不知不觉,一行人便抵达了皇城中的政事堂。
政事堂内,李潼刚刚给张说与徐俊臣安排了各自使职,待两人暂时退出,便被告知田少安已经在堂外等候,便抬手吩咐将人召入。
田少安入堂之后,正待弯腰施礼,然而雍王已经从堂中阔行下来,拍着他的肩膀便笑语道:“田家儿郎,光耀门楣。眼下虽然还不便据实封奖,但已经可以书告父老、描漆中堂了!”
这一次神都动乱,田少安真的是给了李潼极大的惊喜,不仅仅在动乱过程中抓住时机、搞出了极大的声势,更能提前预见到一场计划之外的叛乱即将发生、让李潼能够及时返回神都,将叛贼击溃于则天门外。
叛贼有没有攻入大内宫城,所代表的意义极大。不要说眼下这种相对原始的资讯传播环境本就有利于各种谣言的滋生,哪怕后世资讯已经极为发达,仍然不乏别有用心者用什么“国都六陷、天子九迁”的惊悚标题去诋毁、破坏人们对历史的正确认知与印象。
李潼之所以超格且大规模的赏赐则天门前参战诸众,其中一个考量也是为了避免相关的谣言滋生。如果有人想夸大叛军战果去制造什么唐家天命已失、中枢软弱无力的假象,那这几千受赏将士就可以证明、所谓的叛乱不过只是一小撮狂妄弱智之人搞出的一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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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那些参战的诸家奴仆,李潼都给予如此厚赏,那么提前预警灾祸的田少安自然功劳更大。更不要说田少安在城中弄出了不小的声势,不说活人多少,在李潼还没有回到神都前,已经给雍王营造出了极大的存在感。
类似张说等人之所以提前落注、站队雍王,多多少少应该也是受了田少安驻守履信坊西园故业这一行为的启发。如此又给了李潼一个选择,让他能够在归都伊始便能有切入点、对神都时流进行分化瓦解。
听到雍王如此称赞自己,田少安也是乐得合不拢嘴,但他也并没有将功劳完全揽在自己的身上,还是从头开始,原原本本的将他返回神都后的经历讲述一番。
“入守西园故业、收拣街鼓文物,包括察发叛贼阴谋,裴伷先相助良多,殿下如此激赏,仆也实在受之有愧……”
听到田少安的禀告,李潼眉目间嘉赏之色更浓,又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入席坐定,然后才说道:“你是我门下亲使,忠勇无私,有此创建,大功应得。至于裴某人,虽参于事,智力有所捐献,这也是他的幸运。若非趁此机缘,必是刀下一鬼。后事如何,无需你再劳计,退下休养,安待功赏。”
眼见雍王殿下对裴伷先态度略有冷漠,田少安不免暗道可惜,但他该说的也已经都说了,既然雍王殿下如此吩咐,便也只能应声告退。
等到田少安退出后,李潼才吩咐将裴伷先引入堂中。裴伷先匆匆行入,不敢抬头仰望,只是顿首深拜并恭声道:“罪民裴伷先,叩见雍王殿下!”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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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于堂中语调冷漠的说道,等到裴伷先依言抬头,便垂眼打量片刻,对于这个比小强还要命硬的裴炎从子,他心中也是颇有好奇,只是在审视一番后却冷笑起来:“悖逆余种,确是家学不俗!你伯父幸得天皇遗命,托以周召,不思皇恩圣眷,妄拟伊霍!而今你得庐陵用作心腹,结果却悖主求活,莫非真以为宗家血肉性命,是你一门祈禳之资?”
裴伷先听到这话,霎时间额头冷汗直涌,更觉手足冰凉,肩颈一软扑倒在地,张嘴频喘数息,仿佛离水的池鱼,好一会儿才涩声道:“罪民命途乖张,虽有向阳之心,苦憾不能生于平川之地,危崖韧草、伏势蜿蜒,屈伸皆非我意,荣辱亦不由己……残喘至今,生死俱在殿下一意,死则应当,若得活,必不负……微言或不足力证,但、但……炽情难表,唯乞一活!”